隔天,张逸群又来到光幕前,观察了很久。
他试了三种办法。混沌之气裹住光幕,灰光渗进去,瞬间就被虚无吞了。
灼华的火焰烧光幕,火烧进去,虚无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白砚的阵盘推衍,推衍到光幕边缘就断了,再往里去,阵盘纹路直接散掉。
“宗主,光幕进不去。”白砚收起阵盘,脸色不太好,“它不是阵。不是禁制,很奇怪。
你说这里面是空的吧,可神识探过去,里面又有东西。那个东西好像能看到我们,我们看不到它。”
张逸群没接话。他偏头看灼华。灼华蹲在光幕前面,掌心贴地,火焰贴着地面烧。暗红光从光幕边缘渗进去,跟虚无里的白气撞在一起,嘶嘶响。
“爹爹。”灼华开口,小脸绷着,“火种传递的意念说,光幕不能硬进。硬进,光幕就崩裂。假如真崩裂了,那个东西就会出来,战场就没了。”
“那怎么进?可真是麻烦。”张逸群皱眉。
“火种传递给我的意念说,让我们不要急,再等等。”灼华又闭眼去感应了,三息后睁开,“爹爹,它传递过来的意思就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等它自己打开。
它说那个东西在准备。准备完了,光幕自己会打开让我们进去。”
张逸群沉默了一息,不由得叹了口气:“唉,那既然没法子,就只能先回了。这事的确是真麻烦。”
话落,他转身向外走去。白砚跟在后面,沧汐走在最后,月白裙摆拖在暗红色的晶石地面上。
走到正门口时,张逸群停住。
看上去脸色不好,他说道:“白砚,如果光幕真的只能撑一个月,那么一个月内不能解决这事,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
“我知道啊,可是又能怎么办?。”白砚答道。
“一个月之内,一定得弄明白那个东西是什么。弄明白了,才能彻底去加固封印。”
白砚点头,阵盘一转:“宗主,我又反复推衍白衡手札里的内容。手札里有一段话,我之前没看懂。刚才看了光幕,我看懂了。”
“说吧。”
“白衡手札最后一页,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夹层里。我昨天用阵盘把夹层剥开,看到了。”
白砚翻开手札,指着一行褪色的墨迹:“‘初代封虚无,以身为锁,以魂为钥。锁存则虚无镇,锁碎则虚无出。后辈若见此字,勿开光幕。开则无救。’”
张逸群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白家初代拿自己封了虚无?”
白砚开口,声音很紧:“对。锁存则虚无镇。锁碎了,虚无就出来了。光幕是锁。白家初代的魂,在光幕里面。
光幕撑了上万年,白家初代的魂快撑不住了。撑不住,光幕就裂,那么我们现在待的这片上古战场就崩了。”
张逸群沉默了很久,一旦上古战场崩塌了,他们在里面的人都得死,这个问题太大了。
“所以光幕后面那个东西,是虚无?”他问。
“对。白家初代封虚无,以身为锁。锁在光幕里。光幕后面的虚无,是白家初代没封住的那部分。
封住的那部分在光幕里,锁着。没封住的在外面,等着。等到锁碎了,两部分合拢,虚无就完整了。”
张逸群转头看光幕。光幕后面的虚无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来。”
“它叫我们去,是让我们开光幕。”白砚开口,“开了光幕,白家初代的魂就散了。锁碎了,虚无出来。战场崩。它叫了上万年,就是在等人开光幕。”
张逸群看着光幕。白家初代的魂在光幕里面,撑着锁。撑了上万年。撑不住了。
沧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祭坛边上,月白裙摆拖在暗红色的晶石地面上,水雾凝在足下。
她看着光幕,开口:“张宗主,沧澜宗那句话,‘锁焚天,封入口,镇虚无’,后面半句失传了。我刚才看了光幕,想起来了。”
张逸群转头看她。
“后面半句是‘三物归位,锁重铸’。”沧汐开口,“三物,是焚天、阵心、苍冥古焱。焚天为锁,阵心为钥,古焱为火。三物齐,虚无归锁。”
张逸群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沧澜宗祖训。”沧汐开口,“传了上万年。前面的‘锁焚天,封入口,镇虚无’,是给后辈听的。
后面那句‘三物归位,锁重铸’,是给掌门听的。掌门代代口传,不写下来。我师父传给我的时候,没说全。刚才看了光幕,想起来了。”
张逸群沉默了一息。他转头看光幕。光幕后面的虚无里,那个声音响了一下。
“来。”
“白砚。”
“在。”
“光幕裂之前,白家初代的魂,能见一面吗?”
白砚沉默了一息:“能。光幕是锁,锁里有白家初代的魂。用混沌之气裹住光幕,不进去,只探魂。白家初代的魂,会回应。”
张逸群走到光幕前,右手按在光幕上。混沌之气涌入,灰光裹住光幕,不往里渗,只在光幕表面铺展开去。
光幕亮了一瞬。白气从光幕里涌出来,裹住张逸群的右手。白光入识海,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白家初代的虚影,盘坐在光幕里面,嘴一张一合。
这一次,声音传出来了。
“你是白家后人?”
“不是。”张逸群开口,“外人。”
虚影沉默了一息。
“外人也好,后人也好。锁快碎了。虚无快出来了。你来了,说明锁没碎。你还有一个月时间。”
“怎么封虚无?”张逸群干净利落地问。
虚影没接话。他抬手,一道极淡的白光从光幕里升起来,凝成一行字。
“封虚无,需三物。一,焚天。二,阵心。三,苍冥古焱。焚天为锁,阵心为钥,古焱为火。三物齐,虚无归锁。”
张逸群看着那行字,说道:“焚天在阵心里。阵心在我手里。苍冥古焱在灼华身上。三物已经齐了。”
虚影摇头。
“焚天在阵心里,但阵心是容器,不是锁。锁是焚天本身。焚天醒了,锁就松了。你把焚天封在阵心里,焚天在阵心里长大。长大了,锁碎了,虚无出来。你封的是焚天,不是虚无。”
张逸群沉默了一息。
“那怎么封?”
虚影抬手,又一行字。
“焚天归位,阵心归位,古焱归位。三物各归其位,虚无自镇。焚天归位,不是封在阵心里。是放回光幕。阵心归位,不是嵌在阵台上。是嵌在光幕上。古焱归位,不是留在灼华身上。是烧光幕。”
张逸群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放回光幕,焚天就没了。”
“焚天本就是锁。”虚影开口,声音越来越淡,“锁用来锁门,门锁了,锁就不需要了。焚天归位,虚无镇。阵心归位,光幕合。古焱归位,锁重铸。三物归位,虚无再镇万年。”
虚影淡下去。白光从光幕里退回去,光幕暗了一分。
张逸群收回右手,转身看灼华。灼华站在三步外,火种贴在掌心,暗红火纹在瞳孔里跳。
“爹爹。”
“嗯。”
“火种说,它愿意。”
张逸群看着她。
“火种说,它本来就是白家初代造的。造出来,就是为了烧光幕。它等了上万年,就是在等人把它放回去。”
张逸群沉默了一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阵心,阵心在跳,焚天在阵心里转。
白砚转身对张逸群说道:“宗主,我想了想,这三物归位,不能放同一天做。焚天归位,一天。阵心归位,一天。古焱归位,一天。三件事各做一天,分三天做完。因为如果同一天做,三股力量撞在一起,光幕撑不住,有可能当场就崩裂,这事谁也赌不起,还是小心为妥。”
张逸群想了想,说道:“好,那就分三天。焚天归位一天,阵心归位一天,古焱归位一天。三天之后,虚无镇。”
几人又回到了传送阵。阵台上的三枚凹槽里,两枚真令还在。张逸群把两枚真令收回袖中,白砚启动传送阵。
坠了约莫十息,脚下踩到实地。鼎城丹室。
常素问守在丹室门口,手里端着仙灵茶。她看到张逸群出来,把茶递过去。
“宗主,这次光幕的事,可弄明白了?”
“嗯,弄明白了。”张逸群接过茶喝了一口,“三天。三天之内,三物归位。三天之后,镇虚无。”
常素问点头。
张逸群走进丹室,站在阵心前。阵心在石台上跳着,暗红光一明一暗。他右手按在阵心上,混沌之气探入。阵心内部的暗红光跳了一下,然后稳住。焚天在里面转,转得比之前快了一分。
“玄策。”
鼎内传来玄策的声音:“老大,焚天在阵心里转得快了。它知道要归位了。”
“水无痕呢?”
“在拘束层里。他听到了。他说,焚天归位,虚无镇。但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虚无镇了,白家初代就散了。白家初代散了,沧澜宗万灵湖的宝莲就断了根。宝莲断了根,沧澜宗就没了。”
张逸群沉默了一息。他的意识退出乾坤鼎,转头看沧汐,把这些话复述了一遍。
沧汐站在丹室门口,月白裙摆拖在地上,水雾凝在足下。她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瞬。
“沧汐。”张逸群开口,“水无痕说的是真的?”
沧汐沉默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宝莲是白家初代种的。根连着白家初代的魂。白家初代的魂在光幕里。焚天归位,光幕合,白家初代的魂就散了。魂散了,宝莲就断了根。”
张逸群看着她。
“宝莲断了根,沧澜宗就没了。”
沧汐没接话。她看着阵心,阵心在跳,焚天在阵心里转。
“张宗主。”沧汐开口,“封虚无,宝莲断根。不封虚无,战场崩。战场崩了,沧澜宗也没了。两条路,都是死。”
张逸群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阵心,阵心在跳,跳的节奏跟光幕后面的虚无一个频率。
“白砚。”
“在。”
“有没有第三条路?封虚无,也保住宝莲。”
白砚沉默了一息,阵盘一转。三息后开口:“宗主,有一条路。焚天归位的时候,用阵心把白家初代的魂引出来。魂引出来,宝莲不断根。但引魂,需要阵心跟光幕连着。阵心跟光幕连了,焚天归位的时候,阵心就碎了。”
“阵心碎了,焚天就没了锁。”
“对。焚天归位,阵心碎。焚天没了阵心,就散了。散了,虚无镇。但焚天散了,焚天就没了。”
张逸群看着阵心。阵心在跳,焚天在阵心里转。
“焚天没了,虚无镇。宝莲活。战场保。三条都保住了。但焚天没了。”
白砚点头。
“焚天是锁。锁碎了,门就又锁上了。门锁了,锁就不需要了。焚天散,虚无镇。宝莲活。战场保。”
张逸群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阵心,阵心在跳,跳的节奏跟北面的青芒错开半拍。
“三天。焚天归位,阵心碎。虚无镇。宝莲活。”
他转身往鼎城入口走。灼华跟在后面,火种贴在掌心,暗红火纹稳了一分。白砚走在最后,阵盘悬于头顶。
张逸群站在鼎城入口,北面的风从荒原上吹来。灰白光柱还在跳,青芒比之前快了一倍。光柱底部的青色雾气凝成拳头大的一团,悬在半空。
灼华从鼎内探出脑袋,小声说:“爹爹,那个东西还在叫。”
张逸群低头看她:“叫什么叫?”
“叫‘来’。”灼华开口,“但它叫得比之前急了。火种说,它知道我们要动手了。”
张逸群伸手把她歪掉的小揪揪正了正:“三天之后,它就不叫了。”
灼华咧嘴笑了一下,缩回鼎内。
张逸群站在鼎城入口,北面的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白砚站在旁边,阵盘悬于头顶。
“宗主,三天。焚天归位一天,阵心碎一天,古焱归位一天。三天之后呢?”
张逸群看着北面。灰白光柱在夜色里更显眼,青芒一跳一跳。
“三天之后的事三天后再说。明天先办正事,正事就是焚天归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