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营统领沈富贵满头大汗地站在垛口旁,手里拿着一根木尺,亲自测量着炮位底座的水平度。
“左边!左边再往前提两寸!对,把底下的木楔子给我砸死!这水泥台子刚干透,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手脚都放轻点,谁要是把先生千辛万苦从虎牢关调过来的大炮给磕掉一块漆,老子拿皮鞭抽烂他的屁股!”
沈富贵扯着大嗓门骂骂咧咧,一脚踹在一个正偷懒擦汗的小炮手屁股上。
那小炮手嘿嘿一笑,揉着屁股说道:“沈统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咱们这十门铁菩萨往这城头上一架,别说北狄的骑兵不敢过来,就是长生天来了也得绕着走!对了统领,吴将军和二当家他们都出关五六天了,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在草原上迷路了吧?”
“放你娘的狗臭屁!有先生画的图,还有猴子带着探子在前面探路,能迷个屁的路!”
沈富贵瞪了他一眼,刚直起腰想喝口水,站在城楼最高处负责警戒的一名哨兵突然伸长了脖子,指着北边苍茫的地平线大喊起来。
“沈统领!快看北边!起烟尘了!好大的烟尘!”
这话一出,城头上正在干活的几百名步卒和炮兵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趴到垛口上往北边眺望。
只见五六里外的黄土荒原尽头,一道绵延数里的巨大黄色尘龙正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隐约还能听见闷雷般的轰鸣声。
“娘的,这动静……少说也得有上万骑兵吧?难道是北狄人的主力绕过吴将军他们,直接杀奔咱们燕云关来了?!”
一名队正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抓靠在墙边的燧发枪。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都给老子在原地待命!”
沈富贵呵斥了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水囊,一把摘下挂在胸前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拉开镜筒,凑到右眼上朝着那股烟尘的源头望了过去。
起初镜片里头全是晃动的黄沙,沈富贵屏住呼吸,手指微调着焦距。
两息之后,当看清烟尘最前头那几十个骑兵的装束时,沈富贵原本紧绷的腮帮子瞬间松了下来,紧接着,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一点点张成了圆圈。
“我滴个亲娘咧……”
沈富贵举着望远镜,手都有点抖,“这……这不是二当家手底下的老陈吗?他怎么就带了百十来号弟兄回来了?后头那是啥?马?羊?我的老天爷,这漫山遍野的,得有多少头牲口啊?!”
在望远镜清晰的视野里,百十来名身穿黑甲的清风寨骑兵正分散在两侧压阵。而在队伍中间,是四千多匹奔腾的骏马和两万多只白花花的牛羊!最让人惊奇的是,赶着这群庞大牲口的,竟然是两千多个被绳子拴着的北狄女人,还有两百多个穿着破烂汉人衣裳、满脸喜气的百姓!
“发财了……这回真是发大财了!”
沈富贵放下望远镜,狠狠咽了口唾沫,转身一把揪住刚才那个小炮手的衣领子,激动得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快!别愣着了!赶紧撒丫子下城楼,去前院正屋禀报先生和大当家!就说二当家派人往回送战利品了,光是战马和牛羊就有好几万头,把北边的荒原都给铺满了,让先生和大当家赶紧上城楼来看看!”
小炮手被沈富贵一脚踹在屁股上,连滚带爬地顺着马道冲下北城楼,一路扯着嗓子喊进了定北大街旁的小院。
正在正屋里拿着炭笔核算水泥用量的赵衡停下手,抬头看向气喘吁吁撞进院子的小炮手。坐在对面的澹台明烈眉头一蹙,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出什么事了?”澹台明烈沉声喝问。
小炮手咽了口唾沫,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却全是压不住的喜色:“回先生、大当家!北边来人了!沈统领在城头上看见的,是二当家手底下的百总老陈!他们带了百十来号弟兄,赶着漫山遍野的战马和牛羊回来了,后头还跟着好几千号人,把关外的荒原都给铺满了!”
澹台明烈愣了一下,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松开,眼底闪过一抹错愕:“明羽派人送战利品回来了?这才出关五天!”
赵衡放下手里的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着站起身:“算算日子,明羽他们分兵往西走,这时候应该刚摸到左贤王的外围牧场。看来这小子头一仗打得颇为顺手,走,上城楼看看去。”
两人迈步走出小院,顺着定北大街快步登上了北城楼。
此时城头上已经聚了不少歇工的步卒,就连城下工棚里那上千名戴着脚镣的北狄战俘,也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听着关外传来的隆隆蹄声。
沈富贵见赵衡和澹台明烈上来,连忙双手把黄铜单筒望远镜递了过去:“先生,大当家,您二位快看看!二当家这回真是捅了北狄人的老窝了!”
赵衡没有接,示意澹台明烈自己看。
澹台明烈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此时那股庞大的烟尘已经逼近到了关外三里地左右,哪怕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那黑压压的一片牲口群。
透过镜片,澹台明烈清晰地看到百十来名身穿精钢半身甲的清风寨骑兵正骑着快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奔走,用皮鞭驱赶着受惊的羊群。中间那四千多匹北狄战马跑起来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紧随其后的两万多只牛羊更是像一片白花花的潮水,一眼望不到头。
“好小子……”
澹台明烈放下望远镜,平日里总是紧绷着的国字脸上,此刻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在场的有沈富贵,还有不少老镇北军出身的校尉和清风寨的老兄弟。之前他这个当大哥的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澹台明羽性格冲动、不能独当一面,生怕这小子出去惹出乱子。可现在才短短五天工夫,自己这亲弟弟就用这么大一笔泼天的战果,结结实实地给所有人交了一份答卷。
弟弟打了胜仗,他这个当大哥的脸上比谁都有光。
“富贵,传令下去,打开北门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