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烈把望远镜塞回沈富贵怀里，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说道，“这么多牲口进城肯定塞不下，让老陈把马群和牛羊全赶进关外西侧那片老校场里去！那地方荒了十一年，周围原本就有夯土围墙，稍微修补一下，正好拿来当咱们的军马场和牧场！”
“得令！”沈富贵咧着大嘴应了一声，转身冲着城门洞底下大吼着传达军令。
赵衡站在垛口旁，看着越走越近的队伍，目光落在了那两百多个骑着母马、或是拿着木棍帮忙赶羊的汉人百姓身上。
“明烈，你看中间那两百多号人，穿的都是咱们大虞的旧褐衣，不像是北狄俘虏。”赵衡指了指下方。
澹台明烈凝神细看，眉头微挑：“走，下城去问问老陈。”
片刻后，沉重的包铁城门缓缓拉开。百总老陈带着二十来个身上挂彩的轻重伤员，一身尘土、满脸亢奋地策马奔到了城门洞前。看到站在门洞阴影里的赵衡和澹台明烈，老陈连忙翻身滚下马背，单膝跪地。
“末将陈大山，奉二当家军令，押送黑水部战利品及俘虏回关，特来向先生、大当家复命！”
“起来说话！”澹台明烈上前一步，一把托住老陈的胳膊，急声问道，“明羽那边情况如何？你们这是跟哪路北狄人交上手了？弟兄们伤亡怎么样？”
老陈顺势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咧开干裂的嘴唇笑道：“回大当家，咱们跟吴将军在老狼沟分兵后，往西走了百十来里。靠着王统领手底下探子带路，在红柳滩东北面摸到了左贤王麾下的黑水部！二当家听了先生的训诫，半点没贪功，硬是忍到大半夜才发起夜袭，连一颗手榴弹都没舍得用，全靠咱们后山造的神机弩和长刀，半个时辰就把黑水部五六千号人给平了！”
说到这儿，老陈挺起胸膛，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一仗，咱们宰了三千两百多个北狄青壮，把黑水部头人塔拉都给挑在了枪下！咱们的弟兄，连一个阵亡的都没有！就六个重伤、十几个轻伤，二当家怕带着这么多牲口和伤员拖慢了往西边端其他部落的脚程，就让末将带着伤员和八十个老兵，先把这四千三百匹战马、两万多头牛羊，还有两千个北狄婆娘孩子给押回来了！”
周围听着的几十个步卒校尉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零阵亡！
干掉一个五六千人的中型部落，斩首三千多，自己这边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死！
沈富贵在旁边听得眼珠子发红，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娘的，早知道草原上的鞑子这么不经打，老子说什么也得求先生让我跟着二当家一块儿去了！”
澹台明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老陈的肩膀：“好！打得好！明羽这回总算是长进了不少！那后头那两百多个百姓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老陈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圈微微发红，侧身让开了道路：“大当家，您自己看吧，那是咱们燕云关当年的老街坊和屯田堡的乡亲！”
此时，骑在母马上的张老汉和那个断臂汉子，已经在几名骑兵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张老汉抬起头，混浊的老眼看着眼前高达三丈、刚刚用灰白水泥修补完整的燕云关城墙，又看了看城门洞上方那三个历经风霜却依旧苍劲的“燕云关”石刻大字，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一般僵在原地。
十一年了。
四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们在北狄人的皮鞭底下挨冻受饿，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变成野狼嘴里的烂肉。他们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座关城，却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活着走回来。
“到家了……咱们真的回燕云关了……”
断臂汉子喃喃自语了一句，扑通一声跪倒在滚烫的黄土地上，仅剩的一只独臂死死抓着地上的沙土，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嚎啕大哭。
“爹！娘！孩儿活着从草甸子回来了！！”
身后那两百多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疤的男女老少，在这一刻全都哭成了一团，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城门洞里那些铁打的边军老卒一个个仰起头，死死咬着牙帮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张老汉拄着木棍，颤颤巍巍地走到澹台明烈面前。他仔细端详着澹台明烈那张与老帅澹台敬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嘴唇哆嗦着就要往下跪：“可是……可是镇北将军家的明烈大公子？”
澹台明烈眼眶通红，大步上前，双手稳稳扶住张老汉瘦骨嶙峋的双臂：“老人家，使不得！我是澹台明烈，当年我爹没能护住关外的乡亲，让我们澹台家愧对诸位十一年！如今既然回来了，只要有我澹台明烈一口饭吃，就绝不会再让北狄人动你们一根汗毛！”
赵衡走上前，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说道：“沈富贵，带后勤营的人过来，把乡亲们先接进关里头安置在南街那些空院子里。通知伙房立刻烧热水、煮白面肉汤，再让医官过来挨个给乡亲们瞧瞧身上的暗伤。等歇息好了，愿意留在燕云关种地的，清风寨按人头分田发种子；想往南去青州、云州享清福的，过几日随车队一块儿南下！”
听到赵衡这番妥帖的安排，张老汉老泪纵横，转过身对着赵衡深深一揖：“这位就是二当家口中的赵先生吧？老汉替这两百多口子苟活下来的燕云遗民，谢过先生救命大恩！”
将两百多名百姓和两万多头牲口全部交由后勤营接手安置后，日头已经偏西。
关外西侧那片荒废了十一年的大校场里，此刻到处都是战马的嘶鸣和牛羊的叫唤声。那两千多名被抓来的黑水部女人和半大孩子，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步卒拿着皮鞭赶去挑水、割草、修补围栏。
赵衡与澹台明烈并肩走回北城门旁的小院。
刚跨进院门，一直守在南城门方向接应信使的小五，便脚步匆匆地从前院迎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管。
“先生，大当家。”
小五压低声音禀报道，“半个时辰前，牛耳山那边派快马顺着水泥路送来了八百里加急。是王进统领从后山鸽房转交过来的，说是荆州那边的王天贺和李元宝放回来的夜行鸽。”
“哦？荆州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