辎重囤积点被炸之后的第三天,河对岸的枪声反而比之前更密了。
国军第28师连夜从后方调了一批新弹药上来,重炮阵地重新架了起来,每天清晨照例往淮河北岸的阵地上轰三轮,像是要把那晚丢的面子从炮弹里找回来。
但他们的步兵始终没有发起冲锋。
石云天蹲在掩体里,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在袖口上蹭了蹭镜片,重新举起来,看着对岸那片贴着河岸的防线。
敌人的阵地比以前更靠前了,战壕挖到了河滩边缘,几乎贴着水面。
白天能看见士兵在里面走动,晚上能听见铁锹碰石头的声响,他们还在往前挖。
“他们想逼我们打。”王小虎蹲在旁边,断水刀横在膝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就这么耗着,等我们先动手,他们好占着‘自卫反击’的名头。”
石云天没接话。
他把望远镜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翻得发皱的地图,摊在膝盖上。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国军阵地前后两道防线之间来回滑动。
第一次交锋,他摸清了敌人阵地的换防空档。
第二次交锋,他炸了敌人的辎重囤积点。
现在,敌人把阵地往前压,把兵力堆在正面,把给养线暴露在后方。
他本可以再来一次“绕后打辎重”,但这次不一样了。
国军学乖了,他们把剩余辎重分散到了三个不同的位置,间隔很远,互相掩护。
打一个,另外两个就会立刻收缩,还会暴露自己的突击路线。
“不能再用上次的法子了。”石云天说。
“那怎么办?”王小虎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他们有大炮,每天往咱们头上砸三轮,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掩体门口,掀开棉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暗了,河面上的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对岸国军阵地上灯火通明,几堆篝火在战壕后面燃着,能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铁锹碰石头的声响、还有断断续续的口琴声。
他们睡得很安稳。
石云天放下棉帘,转过身。
“小虎,去把杨团长和曹政委叫来。”
杨学增和曹书昂来了之后,石云天把他的想法说了。
“不打了。”他说,“至少不先打。”
“什么意思?”杨学增把缸子搁在桌上。
“他们想让我们打,我们不打了,他们堆在河岸上,想逼我们正面冲,我们不冲,他们有大炮,我们躲,他们挖战壕,我们睡觉。”
杨学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重点。”
“我数了一下,对岸阵地上大约有两个团的兵力,白天照例开火试探,晚上大部分士兵缩在战壕里休息,但他们有一个弱点——他们离河岸太近了,阵地和我们之间只隔了一条四百米宽的河滩。”
“他们的大炮呢?”
“大炮在后方的三个分散点,但步兵在河岸上,他们的士兵每天晚上必须在战壕里睡觉,我们把哨位分成三班倒,每班八个小时,正常轮换,但我们另外挑出二十个人,不轮换,专门干一件事。”
“什么事?”
“白天睡觉,晚上去河边。”
杨学增的眉毛动了一下。
“吹吹打打。”石云天说,“敲锣、打鼓、吹唢呐、放鞭炮,有锣用锣,有鼓用鼓,什么都没有就拿铁皮桶和木棍敲,从晚上十点开始,每隔半个时辰敲一轮,敲完就撤回来,换下一组上去,不重样,不停歇,一直敲到天亮。”
曹书昂推了推眼镜:“你是要……让他们睡不着?”
“不光睡不着。”石云天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国军阵地的位置,“人是要睡觉的,一天不睡还能撑,两天不睡就开始恍惚,三天不睡,连枪都端不稳,他们现在把阵地贴着河边,就是为了打我们,但如果我们不打,他们就得在那条战壕里待着,一天、两天、三天,白天被我们的冷枪冷炮扰,晚上被锣鼓吵,等他们熬不住了,自然就会换防。”
“换防?”杨学增问。
“换防就会露出空档,换防的部队从后方上来,跟前面疲惫的部队交接,阵地上会有一段混乱期,我们等的就是那个时机,到时候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退。”
杨学增沉默了一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曹书昂。
曹书昂想了想:“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有风险,敌人也可能不换防,硬熬着,我们的锣鼓队就在河边,离敌人阵地不到四百米,如果对方被吵烦了,派一队人摸过来,我们的人来不及撤。”
“所以锣鼓队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石云天说,“今天晚上在东边敲,明天晚上在西边敲,后天在南边敲,他们摸不清我们下一次从哪儿出来,而且我们不打正面,他们要是敢派兵过河,我们就打,他们要是缩着不动,我们就继续敲。”
杨学增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行,试试。”
第二天晚上,锣鼓队出发了。
石云天亲自带队,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五个人,从四个方向朝河边摸。
每组携带一面锣、一只铁皮桶、一挂鞭炮,有的还带了唢呐。
他们在河滩侧面的芦苇丛里藏好,等到十点整,第一组开始敲。
“咚——咚——咚——”
铁皮桶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穿透了河面上的薄冰和雾气,直直地撞进对岸国军的战壕里。
国军阵地上立刻亮起了探照灯,光柱扫过河面,在芦苇丛边缘停下来,停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缩了回去。
锣鼓队没有停。
第二组从另一个方向开始敲,节奏更乱,像是有人在敲碎了一地的玻璃。
第三组、第四组交替敲,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忽远忽近。
国军阵地上的探照灯亮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锣鼓队撤回来了。
石云天走在最后面。
回到掩体的时候,王小虎正蹲在门口等他,断水刀横在膝上。
“怎么样?”
“没睡好。”石云天说,“他们的探照灯一宿没停,说明他们在一直盯着河边,没敢合眼。”
“那咱们呢?”
“白天睡。”
接下来的五天,锣鼓队每天晚上都去。
他们不打枪,不扔手雷,就是敲、吹、打、放鞭炮。
有时候从东边敲,有时候从西边敲,有时候从正面敲,有时候从侧面敲,有时候敲得急,有时候敲得缓,有时候干脆停下来,让河面上安静一整夜,等对岸的国军以为今夜安全了,刚要合眼,突然又敲起来。
第五天早上,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对岸的国军阵地上开始换防了。
“换上来的是另一个团的番号,人数比原来少了一些,但看起来像是从后方调过来的新部队,装备比之前的轻,士兵的精气神也不如原来那支。”
石云天把报告递给杨学增,杨学增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小子说得对,他们熬不住了。”杨学增说,“换防的时候,前后阵地的衔接处会有一段混乱期,如果这个时候——”
“不用这个时候。”石云天说,“他们已经换防了,新上来的部队还没适应前线的节奏,老兵还没撤走,两拨人挤在一条战壕里,交接给养、交接阵地、交接哨位,如果我们现在动手——”
“不用动手。”曹书昂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上面来了命令,淮河一线的对峙暂缓,双方准备在徐州进行新一轮谈判,杨学增部原地待命,不得主动出击。”
杨学增把电报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谈判?”他把电报折好,放在桌上,“娘的,上次谈判的结果是‘就地缴械,听候改编’,这次呢?”
“不知道。”曹书昂说,“但如果我们这时候打了,谈判就谈不成了。”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把汉环刀从肩上卸下来,靠在掩体的墙壁上,然后在桌边坐下来。
他知道这一仗打不成了,他也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打不过。
而是因为有人想谈,想给对面一个“谈”的机会。
谈判的消息传开之后,锣鼓队不再出去了。
淮河两岸安静了几天。
但对岸的国军阵地上,每天都能看见士兵在战壕里伸懒腰、打哈欠,有的干脆躺在战壕外面的草地上晒太阳。
他们是真的累了。
石云天站在掩体门口,看着对岸那些正在晒太阳的国军士兵,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们是敌人,但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有家,也有田地,也想打完仗回家种地。
但他们穿的那身军装,和他们站的那条战壕,让他们成了敌人。
杨学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石云天说,“就是觉得,要是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杨学增没有接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赤诚带吹得轻轻飘起。
石云天伸手把布条按回胸前,转身走回掩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