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的“三天准备”只用了两天,他把方案摊在指挥所的桌面上时,杨学增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指关节在桌沿上敲了三下,说了一句:“你小子打仗越来越像回事了。”
石云天没有接话,他把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贴着河岸的敌军防线,一路往后滑,停在一个标注着“辎重囤积点”的圆圈上。
“国军第28师换了防,新上来的这支部队是从河南调过来的,装备齐整,士气不低,但他们有个毛病,之前一直在平原上打顺风仗,没跟咱们这种从山里钻出来的部队交过手,他们习惯把所有重装备和给养囤在后方一个点上,因为他们的补给线走的是公路,必须集中管理,这就给我们留了一个口子。”
“哪个口子?”
“河滩。”石云天用手指点在那条四百米宽的浅滩上,“第一次我们准备从河滩摸过去,被冬雨拦住了,但这次我不打算从河滩正面打,我要从河滩侧面绕,他们的阵地往前压得太狠,贴着河边修了一整排工事,兵力全堆在正面,但阵地后面那片洼地,守备薄弱,只有两个哨位和一条临时土路,专供辎重车辆进出,如果我们从河滩侧面迂回,绕过他们的正面防线,直插洼地——辎重一断,他们的重炮就成了摆设。”
杨学增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绕侧面要过两条水沟,一条结冰的河汊,地形不熟,走夜路容易踩进烂泥里,人陷进去拔不出来。”
“我走过。”石云天说,“第一次对峙那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沿着河岸摸一段,哪条沟深、哪条沟浅、哪段河汊结冰厚、哪段薄,我都记在这上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摊开。
纸上用铅笔密密麻麻画着河滩两侧的地形细节,水深、淤泥厚度、冰层承重、可供隐蔽的灌木丛位置,甚至标注了河对岸那两处哨位的换岗时间。
杨学增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什么时候摸的?”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你小子睡不着,还是没睡?”
石云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图纸折好,重新塞进怀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蒙蒙的河面上。
冬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没放晴,云层压得很低,河风裹着冰渣子灌进掩体缝隙,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偏了又偏。
“行动定在明晚。”他说,“两点出发,三点前必须穿过河滩侧面的水沟,四点前摸到洼地边缘,天亮之前打完,撤回来。”
杨学增沉默了一阵,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掩体门口,掀起棉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淮河北岸的旷野,枯黄的芦苇在风里弯成一片,河面上浮着一层薄冰,远处国军阵地上的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扫过水面,又被冻得缩回去。
“行。”杨学增放下棉帘,转过身,“人你挑,但有一条,打不下来就撤,别硬撑,留着命,后面的仗还长。”
“知道。”
石云天走出指挥所的时候,王小虎正蹲在掩体外面擦他那把断水刀。
刀刃上的旧伤用磨刀石推得差不多了,新磨出来的刃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点暖色。
他看见石云天出来,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
“成了?”
“成了,明晚。”
王小虎咧嘴笑了一下,牙齿在寒风里白得晃眼:“俺等这句话等了大半个月了。”
马小健从另一侧走过来,青虹剑挂在腰侧,那顶洗得发白的八角帽压在额头上。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石云天一眼。
石云天朝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回来,转身去收拾装备。
李妞和宋春琳从掩体后面的灶棚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刚烤热的杂粮饼。
李妞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宋春琳,一半递到石云天面前。
“吃。”她说,“吃完才好干活。”
石云天接过来咬了一口。
“春琳,你的箭够不够?”石云天问。
“够,二十七支。”
“不够。”石云天说,“找后勤再要一袋,带三十支以上,这次不是打游击,打的是正规阵地战,火力密度比以往大得多,你的位置在河滩后面的高坡上,负责压制那两处哨位和零散巡逻兵,不要跟正面火力硬碰。”
宋春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箭袋重新系紧:“明白了。”
入夜之后,风停了。
天地之间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河面上的薄冰在低温下发出细碎的裂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冰。
石云天蹲在出发点的掩体里,汉环刀斜背在肩上,驳壳枪挂在腰侧。
王小虎蹲在他旁边,断水刀横在膝上,右手攥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云天哥。”
“嗯。”
“打完这一仗,你说还有多少仗?”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会少。”
“那打完了呢?”
“打完了,就回家。”石云天说,“种地,修房子,娶媳妇。”
王小虎嘿嘿笑了一声:“俺得先回去把二小那小子揍一顿,看他有没有偷懒。”
石云天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两点整,出发。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脚踝外侧那道旧伤在低温下有些发僵,每一步落下去都牵扯着筋膜,但他走得很稳。
后面跟着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和宋春琳走在最后面。
五个人沿着河滩侧面的水沟摸过去,水沟里结了一层薄冰,踩碎的声音被风声吞掉了。
石云天按照白天踩过的路线,避开深水区,绕过淤泥坑,穿过那条结冰的河汊。
冰面在脚下吱嘎作响,但没有裂。
三点四十分,他们摸到了洼地边缘。
国军的辎重囤积点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两盏马灯挂在临时搭的木架上,照出一排卡车和堆成小山的弹药箱。
两个哨兵抱着枪站在土路入口,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搓手跺脚。
石云天蹲在洼地边缘的一丛枯芦苇后面,把汉环刀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
他侧过头,朝王小虎点了一下。
王小虎把断水刀换到右手,深吸了一口气。
“动手。”
王小虎第一个冲出去,断水刀横劈,一刀砍翻最近的哨兵。
马小健从侧翼切入,青虹剑精准刺入第二个哨兵的后颈。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发生,哨位被无声清掉。
石云天冲进洼地,直奔弹药堆。
李妞和宋春琳已经爬上洼地侧面的高坡,承影弓拉满,箭矢对准了国军阵地方向可能出现的巡逻队。
第一箱炸药被点燃的时候,整个洼地亮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箱、第三箱。
火光从辎重堆里炸开,映红了半边天。
国军阵地上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哨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石云天在火光中撤出洼地,王小虎和马小健紧随其后,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跑。
身后传来连续的爆炸声,震得河面上的薄冰纷纷碎裂。
天快亮的时候,五个人回到了淮河北岸。
石云天蹲在掩体里,把汉环刀重新背回肩上,看着河对岸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
王小虎喘着气,把断水刀往地上一插:“打成了。”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光,看着国军阵地上乱成一团的调动,看着那条被切断的辎重线。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打得很漂亮,但国军不会因为丢了一个辎重囤积点就撤走。
他们会重新补给,重新调整,重新压上来。
杨学增从指挥所走出来,站在掩体外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过来,拍了拍石云天的肩膀:“好小子,打得真他娘的好,但更难的还在后面。”
“我知道。”石云天说。
风又起来了,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夹着河面上的水汽和远处焦糊的味道。
石云天把衣领竖起来,看向河对岸那片正在被重新点燃的阵地,嘴角动了一下。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