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消息传到淮河北岸那天,石云天把汉环刀从肩上卸下来,靠在掩体的墙壁上。
刀鞘磕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搁下了。
杨学增站在掩体门口,掀着棉帘看河对岸的动静。
国军阵地上,有人在战壕外面晒太阳,有人在擦枪,有人蹲在土堆上端着碗吃饭,动作慢吞吞的,没了前几天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儿。
锣鼓队五天的“疲劳轰炸”,把他们熬得够呛。
“上面要谈。”杨学增放下棉帘,转过身来,“谈得成谈不成不知道,但我们这边不能先动手,这是纪律。”
石云天坐在桌边,把那封刚译好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双方准备在徐州进行新一轮谈判,杨学增部原地待命,不得主动出击。”
他把电报折好,放在桌角。
“不打,就不打。”他说,“但总得干点什么。”
杨学增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想干什么?”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地图背面写写画画。
杨学增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几个词——“信”“传单”“无人机”“喊话”。
“上面不让打,我们就不打。”石云天把笔放下,“但我们能让他们自己不想打。”
第二天,石云天找来了团里的宣传干事林干事。
“帮我印一批东西。”他把一张写好的稿子递过去,“不用太多字,简单、直白,让识字的人念出来,不识字的人听一遍也能记住。”
林干事接过稿子,低头看了一遍——
“国军的弟兄们,你们好,我们是河对岸的解放军,咱们都是中国人,都是爹娘生的,都有家,有地,有老婆孩子,你们想一想,你们到底在替谁打仗?你们的军饷被谁扣了?你们的伤兵被谁扔了?你们想不想回家种地?想不想回家孝敬爹娘?”
“我们不逼你们,也不打你们,我们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河对岸的人,跟你们一样,都是中国人。”
林干事看完,抬起头:“这……能行吗?”
“能行。”石云天说,“他们在那儿待着,闲着也是闲着,闲着就会想家,就会想打仗的事,你给他递个话头,他自己就会往下想。”
传单印了三千张。
石云天又把王小虎叫来,让他带人把从抗战时期攒下来的那几架木制无人机从库房里翻出来。
“还能飞吗?”石云天问。
王小虎把一架无人机翻过来看了半天,拍了拍上面的灰:“能,骨架还结实。”
当天夜里。
石云天把传单分成几十叠,每架无人机下面绑十几张。
第二天清晨,河面上还浮着薄雾。
石云天蹲在旁边,把最后一架无人机检查了一遍。
传单绑得牢牢的,不会半路掉下来。
“放。”
第一架无人机飞出去,缓缓飘向对岸。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几架无人机在河面上空划出几道浅浅的弧线,飞到国军阵地上空,传单从机翼下方脱落,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飘飘荡荡地落进战壕里。
石云天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看。
国军阵地上很快响起了骚动。
有人从战壕里探出头来,伸手去接飘下来的传单。
有人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人。
有人蹲在战壕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当天下午,国军阵地上开始有人朝河对岸喊话。
不是骂人,不是挑衅,是问话。
“对岸的兄弟——你们那儿真分地了?”
石云天让一个冀中来的战士回话。
那战士嗓门大,一嗓子喊过去,河对岸都能听见:“分了!我家分了五亩地,全家人一起下地,今年秋天打了三百斤粮食!头一回吃上饱饭!”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喊:“真给娶媳妇不?”
“那当然!只要你回家好好种地,谁不给你娶媳妇?”
河两岸响起一阵笑声。
国军阵地上的一个连副急了,跑到战壕边上朝空中放了两枪:“不许说话!谁再跟对岸搭话军法处置!”
笑声停了,但传单还在飘。
石云天让无人机继续飞,一天放两轮,早上一轮,傍晚一轮。
第三天,国军阵地上的巡逻兵少了很多。
不少士兵趴在战壕里不出来,有的坐在战壕外面的地上晒太阳,枪搁在一边。
石云天知道,那些传单在起作用。
这个法子,他不是第一次用了。
抗战的时候,他在德清策反过伪军,在保定做过宣传战。
他太清楚这种仗怎么打了,你不是要打赢对方,你是要让他不想打了。
你让他想家,想老婆孩子,想田里的庄稼,想家里的爹娘。
想着想着,他手里的枪就端不住了。
但事情没有这么顺利。
国军那边不是所有人都被传单说动了。
第二天傍晚,河对岸的阵地上竖起了一面白旗。
石云天以为对面要派人过来联络,让哨兵盯紧了。
结果从战壕里走出来的不是谈判代表,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军官,身后跟着两个卫兵。
那军官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腰板挺得很直,脸上一道旧伤疤从左眉划到颧骨。
他在河岸边站定,朝对岸喊话:“对岸的,我是国军第28师第83团团长朱安国!你们往这边放传单,是扰乱军心!是煽动投敌!”
石云天从掩体里走出来,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个叫朱安国的军官。
“朱团长,”他喊话回去,“我们没煽动谁投敌,我们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们也是中国人,我们也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话不对吗?”
朱安国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石云天说的不是假话。
他在国军里干了十几年,从北伐到抗战,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左脸上那道疤就是打鬼子的时候留下的。
他知道对岸那些人是中国人,也知道对岸那些人跟他的士兵一样,都有家,有地,有爹娘。
可他是团长,他带的是一整团的人。
他要是松了口,整团人的饭碗就没了,上面的军饷一停,底下的人更没法活。
“你们想打就打!”朱安国又喊,“别搞这些花活!我不吃这一套!”
他转过身,往战壕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钻进了战壕。
石云天看着朱安国的背影,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
朱安国这个人的底细,他知道一些。
这个人不坏。
但他也不会轻易松口。
石云天没有再喊话,他只是让宣传干事连夜又印了一批传单,这回加了新内容——
“朱团长,我们知道你打过鬼子,你脸上那道疤是为国家留的,你的兵,也是从抗日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他们也有家,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你为什么非要让他们死在中国人手里?你把他们带出来打鬼子,那是本事;你把他们带回去种地,那也是本事。”
第二天一早,这批传单顺着河风飘到了对岸。
当天下午,朱安国再次出现在河岸边。
他没有喊话,只是在河岸边站了很久。
风把他军装的衣摆吹得晃来晃去,他脸上那道疤在夕阳里显得很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传单,把纸折好,塞进衣兜里,转身走回了战壕。
晚上,石云天在掩体里写了一份新的传单稿子,递给宣传干事。
“再印。”
“这已经是第六批了。”林干事说,“上面说不让打,咱们天天放传单,会不会……”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是政治工作,弄不好就成了“擅自行动”。
“上面说不让打,没说不能搞政治攻势。”石云天把稿子按在桌面上,“这仗要是能不打就不打,能用嘴打赢,就别用枪。”
传单继续放。
第七天,国军阵地上开始有人偷偷跑过来投诚。
先是两个士兵,趁着夜里换岗的时候摸过河滩,举着手跑到解放军阵地上。
他们说自己是被抓壮丁的农民,老家在河南,家里还有老娘和媳妇,出来两年了,没打过仗,一直在后方修工事,后来被调到前线来,看见传单,就想着跑过来。
石云天让人给他们饭吃了,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然后安排他们到后方去。
又过两天,跑过来的人更多了,有士兵,也有几个连排长。
朱安国的团一天比一天散。
第九天,石云天正在掩体里写新的喊话稿子,杨学增掀开棉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表情有些古怪。
“上面来命令了。”他把电报递过去,“徐州那边的谈判有进展,双方同意暂时停火,划定临时分界线,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磋商。”
石云天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杨学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叠还没发出去的传单,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仗打不起来?”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把传单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掩体门口,掀开棉帘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