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海外音讯
一
1962年的春天,北京的天空是那种久违的湛蓝。
护城河开冻了,河水带着冰碴子哗啦啦地流,声音清亮。筒子楼前的空地上,秀兰带着和平在挖野菜——去年开荒种的那点菜,勉强撑过了冬,开春还得靠野菜接济。
“妈,你看!”和平举着一把荠菜,小手冻得通红。
秀兰抬头,看见邮递员老陈骑着绿色自行车进了院子。这年头私人信件少,大多是公函、报纸、汇款单。老陈在楼下喊:“302沈家!挂号信!”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几家窗户推开了,有人探出头。
秀兰心里一紧。挂号信?沈家在北京没什么亲戚,老家的信都是平信。谁会寄挂号信?
她牵着和平上楼,在楼道里遇见正要去上班的建国。建国听了也纳闷:“挂号信?谁寄的?”
“不知道。邮递员在楼下等着呢,要签字。”
建国转身下楼。秀兰跟着,心里莫名地慌。这几年日子刚缓过来一点,可别再出什么事。
老陈站在自行车旁,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建国,他递过来:“美国来的。得签字。”
两个字像两记闷雷,砸在建国心上。
美国。
他接过信封。确实是从美国寄来的,信封是那种光洁的厚纸,上面贴着一张陌生的邮票——自由女神像。收信人写的是“沈静婉女士”,英文地址下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中文,字迹娟秀。
寄信人:Lin wan-chun,后面是一串英文地址。
“签这儿。”老陈递过登记本。
建国的手有些抖。他签下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骑车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扇窗户还开着,有人在看他们。建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警惕的、猜测的。他赶紧把信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炭火。
“谁来的信?”秀兰小声问。
“不知道。”建国压低声音,“先上楼。”
二
静婉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春天的阳光难得,她把家里能晒的东西都搬出来了:被子、棉袄、枕头。阳光照在那些打了补丁的织物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妈。”建国进门,声音有些异样。
静婉回头,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心里一沉:“怎么了?”
建国掏出那封信。信封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静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谁来的?”她问,声音很轻。
“美国。叫林婉君。”建国把信递过去,“您认识吗?”
静婉没有接信。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像是看着一个遥远的梦。
“婉君……”她喃喃道,“是素贞的女儿。”
建国和秀兰对视一眼。素贞?他们知道这个名字——林素贞,静婉同父异母的妹妹。1948年,素贞的丈夫调到南京政府驻美国办事处,她带着女儿婉君跟着去了。走的时候,婉君才十五岁。
十四年了。
“她……她怎么突然来信?”建国问。
静婉终于接过信。信封很轻,但在她手里却有千钧重。她没有马上拆开,而是用手指抚摸着那些字迹,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拆开吧。”她说。
建国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封口。里面有两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用薄纸包着。另外,还有一个薄薄的小纸袋。
先看照片。是一张彩色照片——这在当时的中国极其罕见。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连衣裙,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背景是一栋漂亮的房子,门前有草坪,有花。
“这是婉君?”秀兰凑过来看,“变化真大。”
静婉接过照片,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有几分妹妹素贞的影子,但更洋气,笑容很灿烂,眼睛里没有经历过苦难的痕迹。
“这是她儿子?”建国指着小男孩。
“应该是。”静婉说。她的手指轻轻触摸照片上的人脸,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
然后看信。信纸是淡蓝色的,带着香味。字迹娟秀,用的是繁体字:
“静婉姨妈敬启:
见字如面。十四年未见,不知您身体可好?家母常提起您,说您是她最挂念的亲人。我们于1948年赴美,初时艰难,现已安顿。家母三年前因病过世,临终前嘱我一定要与您联系……”
静婉的手抖了一下。素贞死了。三年前。
她继续往下看:
“……我在纽约嫁与华人医生陈志远,育有一子名安迪,今年五岁。附上照片一张,盼您能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听闻国内近年困难,心中担忧。随信附上二十美元,虽微不足道,望能补贴家用……”
二十美元。
建国打开那个小纸袋,里面是两张十美元的钞票。绿色的,印着陌生的头像,纸质挺括。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和平在玩积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二十美元……”秀兰喃喃道,“能换多少钱?”
建国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外汇”,是“资本主义国家的钱”。而沈家,是工人家庭,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静婉放下信,摘下老花镜,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妈,”建国小声说,“这信……这钱……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二十美元。在1962年的中国,这是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事情。
三
晚上,嘉禾和小满都回来了。
信摊在桌子上,照片在旁边,二十美元压在信纸上。五个人围着看,谁也不说话。
小满拿起信,仔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是家里文化最高的,研究生毕业,现在是中学老师。
“婉君表姐的字写得真好。”她轻声说,“看得出来,受过很好的教育。”
“她在信里说,她丈夫是医生,她在华人学校教中文。”秀兰说。
“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建国说,“彩照,连衣裙,还有草坪……”
“那是资本主义的生活。”嘉禾突然说,语气有些生硬。
大家都看向他。嘉禾是厨师长,在国营单位,政治学习最多,也最敏感。
“我不是说表姐不好,”嘉禾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缓和了些,“我是说,这信,这钱,咱们得小心处理。”
“怎么小心?”建国问。
“美国来的信,组织上可能会知道。”嘉禾压低声音,“邮递员老陈看见了,院子里那么多人看见了。如果有人汇报……”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1962年,中美没有建交,朝鲜战争的硝烟才散去不到十年。“美帝国主义”是教科书上的敌人,是广播里批判的对象。而沈家,收到了来自美国的信和钱。
“那把钱退回去?”秀兰问。
“退回去更麻烦。”小满说,“说明咱们跟美国有联系,还通信。”
“那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静婉。老人一直沉默着,看着照片,看着信,看着那二十美元。
“妈,”建国说,“您拿主意。”
静婉缓缓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信,要回。”她说,“钱,要收。”
“妈!”嘉禾急了。
“听我说完。”静婉摆摆手,“婉君是素贞的女儿,是我的外甥女。她写信来,是念着亲情。咱们不回信,就是断了这门亲。沈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顿了顿:“钱,她既然寄来了,就是心意。咱们退回去,伤她的心。但是——”
这个“但是”很重。
“但是咱们不能花这个钱。”静婉拿起那两张美元,看了看,又放下,“这是资本主义的钱,花了,心里不踏实。”
“那怎么办?”
“换成粮票。”静婉说,“换成粮票,分给邻居。”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钟摆的声音,滴答,滴答。
“分给邻居?”建国不解。
“对。”静婉说,“咱们楼里,哪家不困难?赵大姐家三个孩子,周老师爱人常年生病,三楼的小王刚生了孩子没奶……二十美元能换不少粮票,咱们分给大家,就说……就说是我远房亲戚接济的,大家沾沾光。”
她看着儿女们:“这样,钱用了,但没用在咱们自己身上。邻居们得了实惠,念咱们的好。就算有人问起来,咱们也能说清楚——亲戚寄钱来,咱们想着大家,分给大家了。这叫什么?这叫工人阶级的团结互助。”
一番话,说得几个子女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母亲能想得这么深,这么周全。
“妈,”小满握住静婉的手,“您真了不起。”
静婉苦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做人,不能只顾自己,也不能不顾自己。要在这中间,找个平衡。”
四
第二天,建国请假去了中国银行。
兑换外汇需要手续。他拿着信、美元,还有户口本、工作证,在银行柜台前排队。前面只有两个人,但办得很慢。
轮到他的时候,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见美元,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建国一眼。
“同志,请问这些外汇的来源是?”她问,公事公办的口气。
“国外亲戚寄来的。”建国把信递过去,“这是我母亲的信,您可以看。”
柜员看了信,又看了看建国的工作证:“您是拉板车的工人?”
“对。”
“国外有亲戚?”
“远房表妹,十四年没联系了,最近才联系上。”
柜员点点头,没再问。她仔细检查了美元的真伪,然后开始办手续。汇率是一美元兑换二点四元人民币——这是国家规定的牌价。二十美元,换四十八元人民币。
四十八元。建国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元。
“要换成粮票吗?”柜员问,“现在有政策,外汇兑换可以优先购买紧缺物资。”
“换,全换成粮票。”
粮票是按月发放的,但用外汇兑换,可以额外购买。二十美元,换了八十斤全国粮票——这是硬通货,在全国都能用。
建国揣着厚厚一沓粮票走出银行,手心全是汗。四十八元现金,他存进了存折——这钱不能动,得留着,万一将来需要解释,这是个凭证。
回到筒子楼,他把粮票交给静婉。静婉数了数,分成十份,每份八斤。
“晚上,咱们一家家送。”她说。
五
第一家是301的赵大姐家。
开门的是赵大姐,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她在蒸窝头,玉米面掺着高粱面,黑乎乎的。
“沈奶奶,建国,秀兰,快进来!”赵大姐热情地招呼,但眼神里有疑惑。平时串门都是饭后,这还没到饭点呢。
“不进去了,就说个事。”静婉从怀里掏出一包粮票,递给赵大姐,“这是八斤全国粮票,您收着。”
赵大姐愣住了:“这、这是干啥?”
“远房亲戚接济的。”静婉说得很自然,“想着大家都不容易,分一分,沾沾光。”
“这哪行!”赵大姐连忙推辞,“您家也不宽裕。”
“收着吧。”建国说,“孩子正长身体,多吃点。”
赵大姐看看粮票,看看沈家人,眼圈突然红了:“沈奶奶,这……这叫我说什么好……”
“什么也别说。”静婉拍拍她的手,“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
第二家是303的周老师家。
周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戴着一副破旧的黑框眼镜。看见粮票,他推了推眼镜,没马上接。
“沈老太太,这粮票……来源没问题吧?”他问得很直接。
静婉笑了:“周老师放心,是我外甥女从外地寄来的,合法的。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银行查,有手续。”
她把兑换凭证拿出来——建国特意让银行开了证明。
周老师看了看,这才接过粮票:“那就谢谢了。不过……您外甥女在哪儿?”
“南方。”静婉面不改色,“具体哪儿,她信里没说清楚。”
这个谎撒得自然。周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一家一家送。四楼的老孙头,儿子在朝鲜战场牺牲了,一个人孤苦伶仃。五楼的小王,刚生了孩子,没奶,孩子饿得嗷嗷哭。六楼的李师傅,工伤在家,全家靠他爱人一个人工资……
每送一家,静婉都说同样的话:“远房亲戚接济的,分一分,沾沾光。”
有人感激涕零,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追问细节。静婉应对自如,滴水不漏。
送完最后一家,回到302,天已经黑了。
秀兰做了晚饭——玉米面粥,咸菜丝。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都很累,但心里踏实。
“妈,”小满说,“您今天真厉害。我都紧张死了。”
静婉慢慢喝着粥:“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说真话——不过是挑着说。”
“那回信的事呢?”建国问,“还回吗?”
“回。”静婉放下碗,“小满,你文笔好,你帮我写。”
六
回信写了三个晚上。
小满执笔,静婉口述,其他人补充。信纸是普通的信纸,钢笔水是蓝色的。不能用太好的纸,不能用太鲜艳的颜色——要朴素,要实在。
“婉君甥女如晤:
来信收悉,展信甚慰。得知你们在美安好,我心甚安。素贞妹过世,闻之悲痛,然逝者已矣,生者当珍重……”
静婉口述这些话时,声音平静,但手指一直在捻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家中一切安好。建国已成家,育有一子名和平,活泼可爱。嘉禾在国营饭店任厨师长,小满在中学任教,秀兰贤惠持家……”
写到这里,小满抬起头:“妈,要写困难吗?”
静婉想了想:“写,但要写我们已经渡过难关。”
于是继续:“前两年国内困难,然在党和政府领导下,现已好转。我们有工作,有粮食,生活虽简朴,但安稳踏实……”
这是实话,也是必须说的话。信是要经过检查的,不能有“负面情绪”。
“你寄来的二十美元,我们已收到。国内物资充足,不需外汇。然你心意,我们领受。已将钱换成粮票,分与邻里。大家皆感念你的善意……”
写到这里,静婉停顿了很久。她在想,该怎么表达那个意思——那个不能直说,但必须让对方明白的意思。
“婉君,你身处海外,心系故土,此情可感。然我要告诉你:新中国不缺粮食,缺的是团聚。若有可能,盼你回国看看,看看这片土地的变化,看看亲人的笑脸……”
“告诉她,”静婉的声音有些哽咽,“告诉她,姥姥的坟在北京西山,每年清明我都去扫墓。告诉她,沈家的老宅还在大栅栏,虽然合营了,但门牌没变。告诉她,北京还是那个北京,胡同还是那些胡同,只是人老了,孩子长大了……”
小满的笔停住了。她看着奶奶,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压抑了十四年的思念。
“妈,”她轻声说,“这些……能写吗?”
静婉擦擦眼睛:“写吧。写委婉点。她看得懂。”
信写好了,整整三页。没有照片可寄——沈家照不起相,就算照了,也不能寄,太“资产阶级”了。只放了一张和平画的画:一个太阳,一座房子,几个人手拉手。孩子用蜡笔涂得花花绿绿的,虽然幼稚,但有生气。
“就这样吧。”静婉把信装进信封,封好,“明天寄出去。”
七
信寄出去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一个星期后,街道居委会的刘主任上门了。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短发,灰色列宁装,说话干脆利落。她来的时候是晚上,沈家刚吃过晚饭。
“沈老太太,建国同志,有点事想了解一下。”她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
全家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听说,你们家最近收到了国外来信?”刘主任问,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
静婉点点头:“对,是我外甥女从美国寄来的。”
“美国?”刘主任的眉头皱了皱,“什么关系?”
“我妹妹的女儿。我妹妹叫林素贞,1948年随丈夫去美国,三年前过世了。她女儿叫林婉君,今年应该二十九岁。”
静婉回答得很流利,没有一丝犹豫。这些天,她在心里把这些话排练了很多遍。
刘主任在本子上记着:“信里说了什么?”
“就是报平安,说她结婚了,有孩子了,问我们好不好。”
“有没有寄钱?”
“寄了二十美元。”
刘主任抬起头:“钱呢?”
“我们换了粮票,分给邻居了。”建国插话,“银行有兑换记录,邻居们都可以证明。”
刘主任看看建国,又看看静婉:“为什么分给邻居?”
静婉叹了口气:“刘主任,您是明白人。我们家是工人家庭,建国是板车工,嘉禾是厨师,根正苗红。美国来的钱,我们能花吗?花了,心里不踏实。但亲戚寄来了,是心意,又不能退。想来想去,只能分给大家,算是工人阶级互相帮助。”
她说得很诚恳,也很在理。刘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些。
“沈老太太,您能这么想,很好。”她说,“现在国际形势复杂,美国是帝国主义国家,是我们的敌人。和海外关系,要慎重。”
“我明白。”静婉说,“所以我才把钱分出去,就是怕有人说闲话。”
刘主任点点头,合上本子:“这事我知道了。你们处理得妥当,我会向上面反映。不过以后如果再收到信,要先向居委会报告。”
“一定,一定。”建国连连点头。
送走刘主任,一家人长出一口气。
“妈,您真行。”嘉禾说,“对答如流。”
静婉苦笑:“不是我行,是咱们做得正。做人,只要行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八
粮票分出去了,但影响还在发酵。
筒子楼里的邻居,对沈家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就是普通邻居,见面点点头,有事帮帮忙。现在多了份感激,也多了份好奇。
赵大姐送来自家腌的咸菜:“沈奶奶,您尝尝,我新腌的,放了不少花椒。”
周老师借给小满几本书:“这些书不错,你可以看看。”
就连平时不太来往的四楼、五楼的邻居,见面也热情了许多。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领情。有一天,秀兰在公用厨房做饭,听见两个女人在隔壁水房聊天:
“听说沈家美国亲戚寄钱来了?”
“可不是,二十美元呢!换成人民币得四十多块!”
“他们家怎么有美国亲戚?”
“谁知道呢。不过人家会做人,把钱分了。”
“分了?真分了?”
“反正给了我八斤粮票。不过你说,他们家自己就没留点?”
“肯定留了,谁那么傻……”
秀兰的手抖了一下,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那两个女人听见声音,赶紧闭嘴,匆匆走了。
秀兰捡起锅铲,继续炒菜,但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起静婉的话:“做人,不能只顾自己,也不能不顾自己。”现在,他们没顾自己,全分出去了,可还是有人说闲话。
晚上,她把这事告诉了静婉。
静婉正在给和平讲故事,听完,笑了笑:“很正常。人就是这样,得了好处,还要猜疑。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可是妈,咱们自己一点没留……”
“留了。”静婉说,“留了心安,留了清白,留了邻居的情分。这些,比几斤粮票值钱。”
秀兰看着婆婆,突然明白了。这个老人,用二十美元,买来了最宝贵的东西:安全、名声、邻里和睦。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些是钱买不来的。
九
一个月后,婉君的第二封信来了。
这次是平信,没有挂号。信里说她收到了回信,很高兴,哭了很久。她说她看得懂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她说她理解国内的难处,她说她会小心。
“姨妈,您说得对,新中国不缺粮食,缺的是团聚。我在海外,日夜思念故土。安迪已经开始学中文了,我教他认汉字,背唐诗。我要让他知道,他的根在中国……”
随信又寄了十美元。这次,静婉没有犹豫,直接让建国去换了粮票,又分给了邻居。
这次,没有人说闲话了。大家只是感激。
赵大姐拉着静婉的手:“沈奶奶,您这亲戚真仁义。下次写信,替我们谢谢她。”
周老师也说:“海外华人也是同胞,血脉相连。”
静婉点点头,心里却苦涩。她知道,这种联系是危险的,是不能长久的。但她舍不得断,这是她和妹妹唯一的联系了,是素贞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又过了一个月,静婉让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条鱼——不大,但很新鲜。她用这条鱼,做了个简单的清蒸,然后盛了一小碗,放在沈怀远的遗像前。
“怀远,”她对着照片说,“素贞的女儿来信了。她过得不错,有孩子了。你在那边见到素贞,告诉她,别担心,婉君很好。”
照片上的沈怀远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和平跑过来,仰着小脸:“奶奶,您在跟爷爷说话吗?”
“嗯。”静婉摸摸孙子的头,“告诉你爷爷,咱们家又添了门亲戚。”
“亲戚在哪儿?”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他们来看我们吗?”
静婉沉默了。她看着窗外,北京的春天正浓,柳絮纷飞,像一场温柔的雪。
“也许……也许有一天会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柳絮,一吹就散。
十
夏天,小满要结婚了。
对象是她大学同学,叫王志刚,甘肃人,分配到了甘肃工作。两人决定在甘肃办婚礼,简单办。
静婉没有反对,只是说:“西北苦,你要想好。”
小满很坚定:“志刚说那里需要老师。我也想去看看,能为国家做点什么。”
婚礼前,小满收到一个包裹。从美国寄来的,寄件人是林婉君。
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一条真丝围巾,淡紫色的,绣着梅花。还有一封信:
“小满表妹:
听闻你即将成婚,衷心祝福。这条围巾是我的一点心意,愿你婚姻美满,生活幸福。我虽在海外,但心与你们同在。若有机会,盼能相见……”
围巾很漂亮,在当时的中国是稀罕物。小满拿着围巾,不知道该怎么办。
“收着吧。”静婉说,“这是婉君的心意。”
“可是……”小满犹豫,“这东西太‘资产阶级’了,我不敢戴。”
“那就收起来。”静婉说,“等将来,能戴的时候再戴。”
小满把围巾仔细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那条二十美元换来的粮票——她那份,她一直没舍得用。
婚礼很简单,没有宴席,就是几个同事吃顿饭。小满穿着新做的蓝布衣服,王志刚穿着中山装,两人对着毛主席像鞠躬,就算礼成。
静婉没有去甘肃,她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但她让嘉禾做了三瓶肉酱,让小满带上:“想家了,就拌面吃。”
肉酱是用猪肉末、香菇、黄豆酱熬的,装在玻璃瓶里,封得严严实实。这是沈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小满抱着三瓶肉酱,哭得像个孩子。
十一
秋天,静婉病了一场。
感冒转肺炎,住院一个星期。医院里人满为患,走廊里都加满了床。静婉住的是六人间,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
秀兰每天来照顾,带着和平。孩子很乖,坐在奶奶床边,给奶奶剥橘子——橘子是婉君寄来的钱买的,静婉舍不得吃,留给孙子。
同病房有个老太太,姓吴,儿子在部队。吴老太太看见和平,很喜欢,总逗他玩。
有一天,吴老太太问静婉:“老姐姐,您这孙子真懂事。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静婉说了说家里的情况。说到嘉禾是厨师长时,吴老太太眼睛一亮:“厨师好啊,饿不着。”
说到小满在甘肃当老师,吴老太太叹气:“西北苦啊,姑娘家不容易。”
最后,不知怎么的,说到了婉君。
“我有个外甥女,在美国。”静婉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我有个侄子在天津”一样。
吴老太太愣了一下:“美国?”
“嗯。我妹妹的女儿,1948年去的。”
“那……还有联系?”
“偶尔通信。”静婉说,“她惦记着我们,我们也惦记着她。”
吴老太太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姐姐,您真不容易。”
静婉笑笑:“没什么不容易的。人活着,谁没点难处?挺过去就好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建国和嘉禾来接,一左一右扶着静婉。和平在前面跑,捡地上的梧桐叶。
走到医院门口,静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楼。白色的墙,绿色的窗,在秋阳下显得很安静。
“妈,看什么呢?”建国问。
“没什么。”静婉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能看见阳光,能听见风声,能摸着孙子的头,能等着远方的信。
哪怕那封信来自千里之外,哪怕那封信要经过重重审查,哪怕那封信不能畅所欲言。
但只要还有联系,就还有念想。
有念想,人就能活下去。
十二
冬天又来了。
1962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暖和些。报纸上说,国民经济正在恢复,粮食产量提高了,工业也在发展。
筒子楼里,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虽然还是缺东西,但脸上有了笑容。
静婉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腿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拿着婉君的第二封信——已经看了很多遍,边角都磨毛了。
信里夹着一张新的照片:婉君和丈夫、儿子,在圣诞树前。还是彩照,三个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笑得很开心。
静婉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照片——那是素贞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已经发黄。照片上的素贞穿着旗袍,梳着发髻,温婉地笑着。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上。母女俩,隔着十四年的时光,隔着太平洋,隔着两个世界。
但笑容很像。眼睛很像。嘴角的弧度很像。
血脉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无论走多远,无论隔多久,总有一些东西不会变。
“素贞,”静婉轻声说,“你女儿长大了,成家了,当妈妈了。你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阳台,吹动了照片。静婉把照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游戏声:“一九五八年,吃饭不要钱!一九六零年,饿得直叫唤!一九六二年,吃饱饭过年!”
童谣很直白,但很真实。日子确实在好起来。
秀兰在厨房里做饭,今天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点肉,她要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虽然肉少菜多,但总算有肉。
和平在屋里画画,画太阳,画房子,画手拉手的人。他画了一张又一张,说要寄给“美国的姨奶奶”。
“告诉她,”孩子学着静婉的口气,“新中国不缺粮食,缺的是团聚。”
静婉听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知道,团聚很难。也许这辈子都难。
但至少,还有信。还有照片。还有那一点点微弱的联系,像黑夜里的星光,虽然遥远,但毕竟亮着。
而只要亮着,就有希望。
希望有一天,信可以不用经过审查。
希望有一天,照片可以随便寄。
希望有一天,团聚不再是一个奢侈的梦。
希望有一天,海峡两岸,大洋东西,所有离散的亲人,都能团圆。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天空湛蓝,云朵洁白,阳光温暖。
冬天就要过去了。
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