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
铜灯里的火苗轻轻摇曳,橘红色的光晃在深黑色的帐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秦玉坐在案桌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左侧帐角的阴影里,神色平静,像是在听什么。
楚云飞坐在他身侧,眼帘微垂,手指搭在膝头,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两道纤细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秦玉这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朝着左侧的角落,扬了扬声。
“行了,别躲了,进来吧。”
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帐内,却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
帐外左侧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道缝。
李峰探着个脑袋,脸上堆着几分讪讪的笑。他搓了搓手,弓着身子钻了进来,顺手轻轻放下帐帘。
“玉哥,嫂子……你们早就知道啦?”
他站在案桌前,挠着后脑勺,一脸的不好意思。
楚云飞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仅是我们。慕容清他们,自然也知道。”
“啊?”
李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脸上的讪笑僵住了。
秦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啊什么?你可别忘了,慕容清可是金丹修为。即便如今修为受到压制,也不是你这点修为能轻易瞒过去的。更何况,你躲的位置离她那么近,真当人家受了伤,就连感知都跟着失灵了?”
李峰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玉哥说得是,我这不是想着你们谈正事,不好进去打扰嘛。”
“少来这一套。”
秦玉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既然进来了,就别傻站着了,坐吧。”
“好嘞!”
李峰应了一声,随即走到两人对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后为秦玉和楚云飞斟满茶水,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香袅袅,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秦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李峰身上。
那目光看似随意,却让李峰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试探着问道:“玉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秦玉笑了笑。
“没什么。既然你刚才都听见了,那我倒想问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话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李峰心里。
李峰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指节瞬间泛白。
“我……”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卡住了。
头微微低下,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双手紧紧攥着茶壶,指节都捏得发白,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一声接一声,敲在人心上。
秦玉和楚云飞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没有意外。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秦玉看着李峰,语气平缓了几分。
“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
“毕竟当初,就是李天和她们串通,才有了你父亲的惨痛遭遇。”
话音落下。
李峰猛地抬起头。
眼圈微微发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压抑的抵触。
“玉哥,你们明明知道……为何还……”
“还跟慕容清合作?”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质问。
在他心里,琉璃宗就是帮凶。
和帮凶合作,那算什么?
父亲的仇,就这么算了?
秦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没有急着反驳。
他伸出手,将自己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灵茶,轻轻推到李峰面前。
茶汤澄澈,映着李峰紧绷的脸。
秦玉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峰。
“小胖子,你要明白。”
秦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敲在李峰心上。
“真正陷害你父亲的,是你亲大哥李天。”
“就算没有慕容清,没有琉璃宗,你大哥为了权位,也照样会去找别的势力。”
说到这里,秦玉稍稍停顿,才继续道:“还有一点,慕容清一方虽然曾经扶持过李天,但据我们目前所知,她们并未亲自对你父亲出手。至于这份扶持究竟该承担多少责任,可以另算一笔账,却不能因此断定双方永远没有合作的可能。”
帐内很静。
秦玉的声音,像是带着回音,在帐内缓缓回荡。
李峰抿着唇,腮帮子微微鼓起。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良久,才闷声闷气地开口。
“可是……就因为有她们的扶持,李天才有这般底气。”
“要是没有琉璃宗撑腰,他怎么敢……”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他也知道,主谋是李天。
可琉璃宗的推波助澜,也是实打实的。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能说和慕容清没关系。
秦玉点点头,没有否认。
“你说的没错。”
“但我之前也说了,就算没有慕容清,你哥还是会为了达成目的去找其他人。”
“该来的,总会来。区别只在于,站在李天背后的人,是谁罢了。”
他看着李峰,一字一句问道。
“所以,如今我和慕容清合作,你打算怎么做?”
话音落下。
李峰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秦玉平静的脸,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淡然的楚云飞,嘴唇动了动。
反对?
他凭什么反对?
一路走来,秦玉帮了他多少,救了他多少次。没有秦玉,他别说报仇,恐怕早就死在李天手里了。
可让他就这么放下心结,和慕容清合作,他又实在……
“哎……”
想到这,李峰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垮了几分。
他低下头,闷声道。
“我……我听玉哥的。”
“玉哥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闻言。
秦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李峰垂头丧气的模样,他摇了摇头。
“你还是太年轻。”
李峰一听这话,顿时有些不服气。
“玉哥,你还不是一样年轻?说得好像自己比我大了多少似的。”
秦玉愣了一下,随即坦然一笑。
“我确实年轻。”
不过,我看事情的目光,比你远。”
李峰抬起头,疑惑的看着秦玉,下意识的问一句。
“有多远?”
秦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案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么跟你说吧。”
“你如今的目光,只有你的天元城,只有你李家那点恩怨情仇。”
“而我的目光——”
他顿了顿,目光像是穿透了帐布,穿透了夜色,望向了极远的地方。
“是整个东玄域。”
“不——是整个灵渊界,或许更远。”
话音落下。
李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秦玉。
灯火摇曳,映着年轻的脸。
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藏着他看都看不懂的格局与野心。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和眼前这个人的差距,从来都不是修为,也不是机缘。
是眼界,是格局。
帐内安静了许久。
李峰就那样怔怔地坐着,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回过神。
楚云飞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走到李峰身旁。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峰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
“你玉哥的想法,你是琢磨不透的。”
“赶紧起来,去叫阿豪回来休息。”
楚云飞抬眼,望了望帐外喧闹的方向,摇了摇头。
“再这么唱下去,明天他那嗓子可就真说不出话了。”
“啊?哦!”
李峰猛地回过神。
像是从一场大梦里惊醒过来。
他连忙站起身,还有些魂不守舍的。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朝着帐帘走去。
脚步都有些虚浮。
显然,秦玉那番话,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刚走到帘边。
身后,又传来秦玉的声音。
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小胖子,记住。”
李峰脚步一顿。
站在帘边,背对着帐内。
“在没有深仇大恨的前提下,我们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记得,目光看远点。”
声音不高,却像是刻在了李峰心里。
他站在那里,愣了片刻。
似懂非懂。
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
李峰伸手掀开帐帘,外面明亮的火光顿时照了进来。
篝火旁,林子豪仍站在那块岩石上,扯着嗓子唱得起劲。几名修士围在下面叫好,方浪则在不远处看着众人,偶尔提醒几句,让那些伤势尚未痊愈的人不要喝得太多。
夜风裹着烤肉的香气和草木的清气涌入帐内,仿佛先前那场谈话中的沉重,也被隔在了两方天地之间。
李峰回头看了一眼。
秦玉已经重新低下头,轻轻拨动着杯中的茶叶。楚云飞回到他身侧坐下,两人没有再谈慕容清,也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
李峰收回目光,掀着帐帘走了出去。
随着帐帘落下,外面的歌声与笑闹声再度被隔绝。帐内,铜灯火苗微晃,秦玉垂眸看着杯中茶水,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