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毒瘴林的清晨,从来都没什么清亮的天光。灰蓝色的瘴气顺着地面缓缓翻涌,把初升的朝阳滤成一片蒙昧的灰白,落在营地的帐篷上、岩石上、守夜的修士身上,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腥苦。
周遭本是静的,直到炼丹师协会那边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像是往滚油里溅了滴水,瞬间炸了开来。
“真的研制出解药了?”
“方师兄,你快说说,这解药当真能解掉我们体内的蛊毒?”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没看见我们正在检查药效吗?”
营地不远处,人声此起彼伏,尤其是丹师协会的那群丹师,一个个精神抖擞,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传出几声激动的惊呼。
与外面的热闹相比,临时营帐内却显得格外安静。
直到一阵嘈杂声钻进耳朵,躺在铺上的林子豪才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下意识张嘴,想要骂上几句。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几声古怪的气音。
“啊……啊?”
林子豪愣住了。
他又试着清了清嗓子,结果喉咙里传来的只有一阵干涩的刺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下,他彻底清醒了。
“我……咳咳!”
林子豪猛地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好家伙!
不就是昨晚多唱了几首歌吗?至于把嗓子唱成这样?
他赶紧爬起来,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仰头灌了下去。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干涩感总算缓解了几分。他又缓了片刻,这才勉强能够发出一些声音。
林子豪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脖子。
看来以后唱歌还是得悠着点。
不然哪天真把自己唱成了哑巴,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掀开营帐走了出去。
刚一出来,林子豪便被不远处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只见一群修士正围在一起,议论声此起彼伏。其中,丹师协会的那些丹师尤其活跃,有人拿着玉简记录着什么,有人围着案桌仔细观察,还有人拉着同伴低声讨论,个个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林子豪眉头微蹙,低声嘀咕道:“这些炼丹的疯子,一大早吵吵嚷嚷的干嘛?”
嘴上虽然嫌弃,他的脚步却很诚实地朝人群走去。越是热闹的地方,他越想凑过去看看。
更何况,起来之后,他还没见到自家老三和三嫂,也不知道那两人跑哪儿去了。
正好找个人问问。
林子豪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李峰的身影。
此时的李峰正站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往里面看,似乎也在关注着什么。
林子豪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伸手便将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谁呀?干嘛拉我?”
李峰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被人拽住,顿时有些不满地转过头。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豪哥,是你啊!”
林子豪挺了挺胸膛,颇有气势地应道:“没错,就是我!”
只可惜,那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听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李峰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喉咙上。
“豪哥,你这嗓子没事吧?”
林子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事。”
李峰却不相信。
“还说没事?你这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来,张开嘴,让我看看。”
说着,他便凑上前去。
林子豪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把他推开。
“我真没事!你小子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随后一把抓住李峰的肩膀,问道:“快跟我说说,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还有,我老三和三嫂呢?”
李峰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
“你说这个啊?”
他转过身,朝人群中央指了指。
“昨晚方浪和玉哥把解药研制出来了!现在玉哥正和方浪一起给患者祛毒呢!”
话音刚落,李峰只觉得眼前一花。
等他回过神来,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林子豪已经不见了踪影。
“……”
李峰张了张嘴,望着那道迅速钻进人群的身影,忍不住喊道:“豪哥,你等等我啊!”
可惜,林子豪显然没有听见。
此刻的他正凭借着一股子蛮劲,在人群中左挤右钻。好不容易挤到中央,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场中央摆着几张拼起来的石案,案上摊着各色药草、玉瓶、银针,灵气微微流转。
方浪站在案后,双目放光,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他指尖灵力流转,正给一名重伤的琉璃宗弟子祛毒。手法娴熟,神色专注,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吞迟疑。
旁边一块平整的大岩石上,秦玉托着下巴坐在那儿。
眼皮半耷拉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像是随时都能头一歪睡过去。
楚云飞站在他身侧,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时不时伸手递过一杯温茶,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
“老三,你怎么了?”
林子豪凑过去,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秦玉听见声音,慢悠悠转过脸来。
看见林子豪这副嗓子哑掉的模样,他嘴角扯了扯。
“哎,一言难尽。”
他叹了口气,随后反倒调侃起林子豪来。
“倒是你这嗓子,还真令人担心。”
说着,他伸手在储物袋里一摸,摸出个拇指大的白玉瓶,随手扔了过去。
“给你的,润喉糖。”
林子豪连忙伸手接住,眼睛一亮,跟见了宝贝似的。
“还是老三你疼我!”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墨绿色的丹丸,想都不想就塞进嘴里。
入口瞬间,一股清凉滋润的药力瞬间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春雨浇在了干裂的土地上。方才还干涩发疼的声带,瞬间就舒服了不少。虽然还没彻底恢复到平日里的洪亮,但正常说话已经不成问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凑过来些。
“跟我说说,谁惹你了?”
秦玉没答话。
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方浪那边的动静。
一旁的楚云飞见他没精神,便接过了话头。
“昨晚我和阿玉刚准备歇息,方浪就找过来了。说有了丹道上的新思路,非要拉着阿玉讨论蛊毒的解法。解药还没有完全验证,伤员的情况也不能耽搁,阿玉不好直接拒绝,就陪着他研究了一整夜。”
“什么?!”
林子豪一听就炸了。
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几分,扯得他嗓子一阵疼。
他连忙压低声音,脸上却依旧满是不忿。
“这叫什么事!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大半夜的折腾人,我找他说理去!”
说着,他便要起身。
“慢着。”
楚云飞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林子豪回头看他,满脸不解。
楚云飞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扫了一眼周围。
此时,丹师协会的众人几乎都围在案桌附近。有人关注着方浪手中的解药,有人认真观察伤员的情况,还有不少人时不时朝秦玉这边投来目光。
那些目光中,既有感激,也有敬佩。
昨夜为了研制解药,秦玉陪着方浪忙了一整夜。如今解药刚有眉目,他又没有片刻休息,便继续留在这里协助救治伤员。
这一切,众人都看在眼里。
就连一旁的琉璃宗弟子,看向秦玉时,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复杂。
他们此前受蛊毒折磨,秦玉不仅出手救治,如今更是为了彻底解除蛊毒忙碌至此。看到此刻秦玉无精打采的样子,他们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激与愧疚。
楚云飞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阿玉这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林子豪眨了眨眼,顺着楚云飞的目光扫了一圈。
先是看了看那些对秦玉满怀敬意的丹师协会成员,又看了看神情复杂的琉璃宗弟子,最后才将目光落回秦玉身上。
秦玉依旧托着下巴,眼皮半耷拉着,一副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模样。
林子豪忽然觉得,自家老三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似乎也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