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沟。
雷谷外三十里的一座小村庄,十几户人家零星散落在山脚褶皱里,灰瓦土墙,炊烟稀薄。
村口唯一的茶棚依旧是四根歪斜的木柱撑着一顶油布篷子,三面透风,只挡头顶的日头。棚内摆了五张条桌,桌面坑坑洼洼,茶碗边缘缺了好几个口子。
角落最靠里的那张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糕、一碟芝麻饼、一壶粗茶。
杨潇坐在条凳上,左手捏着半块芝麻饼,右手端着茶碗,吃一口饼咬一口糕,腮帮子鼓鼓囊囊。
他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朝对面开口。
“老三,现在可以跟我们说说你的事了吧。”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茶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雷烬,该不会就是雷宝之前口中所说的大宝贝吧?”
秦玉正往自己碗里续茶,闻言手腕一顿,摇了摇头。
“它根本就不知道雷烬。”
他把茶壶放下,指了指趴在桌角啃花生糕的银白小兽。
“你想想,它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自己与雷烬的关系。之前哪懂什么雷祖道蕴、器灵本源。”
杨潇愣了一下,满脸的问号。
“那所谓的大宝贝……”
“骗我们的。”
秦玉轻笑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从头到尾就是它编出来的。为的是让我们带它去见素素姑娘,好让素素姑娘取回雷渊血晶。”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它自己也利用血晶的事,从我们这里捞到了不少好处。丹药、灵果、零嘴,哪样少过它的?”
杨潇的芝麻饼停在嘴边,半天没咬下去。
他慢慢放下饼,扭头盯着桌角那只埋头苦吃的银白小兽,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好家伙。”
“既可以跟素素交代,又可以从我们这里捞到好处。”
“雷宝,你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两头吃,吃得比谁都香。”
花生糕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雷宝慢慢放下爪子里的糕点碎渣,小脑袋从桌沿后面探出来,琉璃竖瞳左右飘了飘,不敢跟杨潇对视。
“胡说什么。”
它清了清嗓子,小胸脯微微挺了挺,但声音比平时矮了三分。
“本宝只是先前失去了记忆,暂时记不起来了。”
它顿了一下,尾巴尖朝秦玉的方向甩了甩。
“况且如今雷烬不就是在阿玉手上吗?结果不是挺好的嘛。”
杨潇盯着它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把没吃完的芝麻饼推到雷宝面前。
“这倒也没错。”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秦玉,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认真起来。
“不过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你在雷池里醒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玉抿了一口茶,把碗搁在桌面上,指腹在碗沿上慢慢划了半圈。
“当时我接受完雷池的洗礼,醒过来,发现你们都不在了。”
他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递。
“问了雷宝才知道,你们因为雷谷异变先行离开。我本想立即与你们会合。”
他停了一下。
“但想起雷宝说的大宝贝,就打算先去把宝贝拿到手,再去找你们。”
杨潇接过话头。
“所以你就是那时候才知道,大宝贝是雷宝编出来的。”
秦玉放下茶碗,点了一下头。
“没错。”
“在我的追问下,这家伙才把实情给说出来。”
他的目光扫了雷宝一眼。
雷宝把脑袋缩回芝麻饼后面,只露出两只竖起的短耳朵,一声不吭。
杨潇没有追着雷宝穷追猛打,而是顺着秦玉的话继续往下问。
“那后来呢?雷烬和那阿飘又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话,顺手提起茶壶,给秦玉的碗里续满。
秦玉端起碗又抿了一口。
“后来,异动越来越猛烈。”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雷宝感应到雷池底部有什么东西在与它产生共鸣。而且我也隐约听到了雷池底部传来的求救声。”
杨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打断他。
“哦,我知道了。”
他往后靠了靠,双臂环胸。
“于是你和雷宝就潜入了雷池底部,在下面发现了雷烬,以及被雷烬镇压的阿飘。”
秦玉坦然的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在和阿飘交流后,我才知道落雷谷的真相,以及此次异动的原因。”
他把碗放回桌上,声音变得更低。
“阿飘为了活命,当场发了天道誓言,成为我的仆人。随后我与雷宝合力,把雷烬从雷池底部拔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嘴角牵了牵,带着几分无奈。
“可谁想,这雷烬脱离封印之后,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它把整座雷池的雷霆本源全部吸干,然后瞬间从我手中消失,冲出了雷池。”
杨潇的茶碗停在嘴边。
“全部吸干?”
“一滴不剩。”
秦玉一脸惋惜的摊了摊手。
“回过神来的我和雷宝立即追了上去。至于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
杨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眉头拧在一起。
“我本来还担心,雷谷雷势变弱之后,那座雷池就要被人发现,白白便宜了他们。”
他松了口气。
“现在好了,被雷烬全部吸干了。谁都捡不到便宜。”
对面,许砚放下手中的茶碗,微笑的摇摇头。
“这你大可不必担心。”
“雷池之所以能形成,全仰仗雷烬持续汇聚天地雷霆本源。如今雷烬已经被秦小友收服不存在了,就算雷烬当时没有吸干雷池,没了雷烬的雷池,自然也会消散。”
杨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也是。”
他把最后一块花生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从条凳上站起来。
“那走吧,回天元城。”
众人纷纷起身。
秦玉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数枚下品灵石板搁在台面上。
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拿抹布擦一只缺了角的茶壶。
听见灵石落台的声响,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秦玉的肩膀,看了看门外众人行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诸位,你们方向反了。”
他放下茶壶,用抹布往柜台后面一指。
“雷谷在你们后方。”
秦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反。我们刚从雷谷出来,打算回去了。”
老板的手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秦玉,又扭头看了看门外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你们不知道雷谷异宝现世吗?”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伸手朝天上一指。
“我在外面都看见了!那道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方圆百里都亮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你们既然来了,就不要错过。多少修士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秦玉抬头看了一眼茶棚外的天空。
一道金色的流光从高空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带着浑厚的灵力波动,朝雷谷方向掠去。紧接着又是一道,再一道。
都是闻讯赶来的强者。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如今强者纷纷汇聚雷谷,我等小角色哪还敢觊觎什么宝贝。先保命要紧。”
老板的抹布从肩上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捡,一脸的不赞同。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拍了拍柜台,声音拔高了半截。
“你们修士不是经常说,修行一道,与天争,与地争吗?”
秦玉已经转身朝门外走了。
“前提是要有命去争。”
他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命没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老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秦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茶棚门外的土路上。
杨潇跟在秦玉身后,双手背在脑后,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走出茶棚二十来步,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三弟。”
秦玉没回头。
“嗯?”
“我记得当时在雷渊晶石崖壁前,你煽动大伙对付南宫炎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潇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当时怎么说来着?‘修行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不争,何以修行?’”
他学着秦玉当时的语气,还特意加了几分慷慨激昂的腔调。
“说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在场的散修都被你忽悠得嗷嗷叫,恨不得当场跟南宫炎拼命。”
秦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两分。
“是嘛。”
“我怎么不记得了。”
杨潇盯着他加速远去的后脑勺,嘴角往上翘了翘。
身后,许砚与白素并肩而行,听见前面两人的对话,许砚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望着前方那两个一前一后拌嘴的身影,嘴唇抿了抿,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雷谷。
脚下踩的不再是冰冷的岩石与碎砾,而是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的黄土路。路边长着低矮的野草,有虫子在草丛里叫,有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混在一起的气味。
全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全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视线在路边的野花上停留了两息,又移到远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脊上。
许砚察觉到她的步伐变化,侧过身,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与她保持同样的速度。
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侧,等她看够了,再一起往前走。
雷宝趴在秦玉的肩头,下巴搁在他的衣领上,琉璃竖瞳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雷谷方向。
那片曾经雷霆万钧、电弧纵横的山谷,如今只剩下灰蒙蒙的轮廓,偶尔有一两道细弱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明灭,像是垂死的烛火。
它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视线,把脑袋埋进秦玉的衣领里,闭上了眼。
尾巴卷在秦玉的脖子上,收得很紧。
一行人沿着土路向东,朝天元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又一道强横的灵力波动从高空掠过,朝雷谷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