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清脆轻响骤然打破沉寂。
一只温热的手掌精准落下,力道不重不快,恰好拍在秦玉低垂的后脑勺上。
“你就知足吧。”
杨潇收回手,没好气地瞪着他。
“一个刚刚晋升融合期的小修士,靠着雷祖的兵器,能跟金丹五五开,你还想怎样?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摆在秦玉面前。
“你要是嫌弃,把雷烬给我。我不嫌弃。”
秦玉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愣了一息,随即嘴角牵了一下。
“不嫌弃。”
他把杨潇的手推回去。
“就算我给你,你也拿不起。”
杨潇白了秦玉一眼,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视线慢慢扫向秦玉身后那团灰色雾气。
阿飘正安安静静地飘在秦玉侧后方三尺的位置,虚幻的轮廓在昏暗大殿里若隐若现,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炊烟。
“对了三弟。“
“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你看是不是跟我们讲讲——你和它的事了。“
秦玉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一旁的许砚走上前打断了他。
“现在还不行。“
杨潇扭过头,微微蹙眉。
“为什么?“
许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身面朝遗迹大殿的出口方向,周身金色灵光虽已收敛,但掌心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灵力薄膜,手指微曲,始终维持着随时出手的姿态。
“因为这地方不安全了。“
小白接过话,一脸的凝重。
“与黑斗篷一战先且不说。“
她微微抬头,血色竖瞳望向遗迹残破穹顶之外那片灰暗的天幕。
“雷烬方才引起的异象——贯穿天幕的紫色雷光、雷势骤变、大道共鸣——这些动静,方圆数百里的修士都能看见。“
“此等异宝现世,消息传开只是时间问题。那些得到传信的宗门强者,用不了多久就会接踵而至。“
“所以当务之急,先离开这里。“
秦玉闻言心神一凛,当即收敛所有心绪,神色郑重。
“就依白前辈所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离开。”
杨潇见状也不敢拖沓,连忙收敛玩笑神色,快步上前:“那我们去哪?谷内腹地还有不少岔路秘境,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隐匿片刻?”
“出谷。”
秦玉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如今落雷谷的雷势已经大不如前,原本足以阻挡大批修士深入的天然雷暴屏障如今形同虚设。继续留在谷内,等于把自己摆在砧板上,等各方势力的刀落下来。
“好啊好啊!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去外面看看新世界啦!”
肩头,雷宝瞬间精神大振,小身子微微跃起,琉璃竖瞳亮晶晶的,满是雀跃欢喜。
可就在众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秦玉注意到有个人没有动。
小白站在原地,低着头,身形微微僵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藏着一丝茫然与迟疑,周身的气场也骤然变得落寞低沉。
那是一种无根无依、进退两难的无措,与她往日的冷艳强势截然不同。
许砚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蹙,轻声询问:“你怎么了?”
小白沉默片刻,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执拗。
“我不能走。”
杨潇的脚步顿住,整个人转了过来。
“什么?不能走?“
他的音量拔高了半截,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这个地方吧?“
小白没有否认。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杨潇忍不住扶额苦笑,语气满是无奈于不解。
“我说大小姐,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除了雷就剩下岩石了。”
他往遗迹外面的方向努了努嘴。
“而且你看,这里的雷也越来越小了。”
秦玉见状上前一步,温声开口解释。
“前辈,这里原本只是普通的天然雷电聚集区。只不过当年雷祖为了镇压阿飘,才以雷烬为阵眼布下大阵,方成这方险地。”
“如今雷烬和阿飘已被我所收,大阵已破。很快这里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普通的山谷,普通的落雷。”
阿飘的灰色魂体从秦玉身后飘来,虚幻的五官朝着小白的方向看了一眼。
“丫头,没了大阵,这里就不再安全了。”
它的声音难得收起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认真。
“你应该明白。现在的你,对于修士而言,可是大补之物。”
雷蟒血脉,炼化雷渊血晶后暴增的妖力,千年蛇毒,化形后的内丹——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让金丹修士红眼,让元婴大修动心。
没有大阵的庇护,独自留在这片荒芜的山谷,等于把一块沾满血腥的鲜肉丢在群狼出没的荒野里。
小白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她全都懂。
可懂归懂,迈出那一步,却比她想象中要难太多。
这座山谷是她出生的地方。
她在这里蜕皮,在这里修炼,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孤独的、只有雷声与岩石作伴的岁月。
她害怕外面。
害怕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从未踏足的地方、从未经历过的事。
“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那我就留下来守护你。”
许砚走到她身侧,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小白猛地抬起头。
银白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孔,血色竖瞳里翻涌着复杂到无法分辨的情绪。
“那我也留下来,陪你!”
雷宝从秦玉肩头跳起来,一个翻身落在小白的肩膀上,银白色的小尾巴卷住她一缕银发,四只小爪子牢牢扒住她的衣领,一副谁来拉都不走的架势。
秦玉见状也只能摊摊手。
“雷宝留下来,那我也暂且留下来。”
杨潇瞪着他们三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碎石上,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无奈。
“行吧,我也留下。”
他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我家那没心肝的臭老鼠会不会想我。”
小白的身体僵在原地。
她的视线从许砚脸上移到秦玉脸上,又从秦玉脸上移到杨潇脸上,最后落在肩头那只抱着她衣领不撒手的银白小兽身上。
“你们不必这样。”
“这只是我自己的事。”
许砚微微摇头,语气温柔而厚重
“你的事,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一路并肩厮杀,共闯绝境、共抗邪祟、共渡生死,我们早已不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而是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生死与共的同伴。”
秦玉重重点头,接续他的话语。
“许队说得没错。既然是同伴,我们又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小白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张张真挚恳切的脸庞。
千年岁月,她生于孤寂,长于寒凉。身为冷血灵蛇,血脉天性淡漠无情,与世隔绝,独守幽谷,见惯了山川沉寂、雷霆孤寂,从未体会过人心温热,从未感受过被人坚定守护、誓死相伴的滋味。
温暖、羁绊、守护、同伴。
这些陌生的词汇,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流,顺着眼底涌入心底,蔓延四肢百骸,融化了她千年冰封的寒凉。
心底深处,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悄然滋生。那是渴望,是眷恋,是想要牢牢抓住、用心守护的温暖。
她不想再回到孤身一人的岁月里了。
良久,小白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迟疑、落寞、孤寂尽数消散,只剩澄澈的坚定。
她轻轻点头,清亮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释然与新生。
“我跟你们走。”
“真的吗?!”
肩头的雷宝瞬间炸开满心欢喜,猛地蹦起,在空中接连翻了好几个灵巧的跟斗。
“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啦!”
看着小家伙雀跃的模样,众人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殿内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许砚神色郑重,当即沉声催促:“既然决定了,那我们就不能再耽搁了,趁着那些宗门老怪物还未抵达落雷谷,我们立刻动身离开。”
“好!出发!”
秦玉应声点头,已然做好动身准备。
可就在众人转身欲行的瞬间,小白忽然轻轻开口,止住了众人的脚步。
“等一下。”
秦玉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略带疑惑:“白前辈,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小白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温柔。
“我只是想说,出谷之后,你们不要再叫我前辈、小白,或是白道友。”
她停顿半秒,抬起头迎上众人的目光。
“我的名字,白素。”
这是她尘封千年的本名,是她最纯粹的自我,从未对外人言说,今日,尽数坦诚给身边的同伴。
秦玉眼底一亮,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坦然应声:“当然可以。那么,素素姑娘,我们走吧。”
白素轻轻颔首,眉眼舒展,露出了一抹轻松澄澈的神色。
“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