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向思琪和白恩月一前一后走出智创大门。
白恩月整张脸还埋在手机的白光中,她刚打好车,走在前面的向思琪却突然止住脚步,回头望来。
“对了,这次项目之后,研发部会有大概半个月的休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休假?”
白恩月指尖在大衣口袋里无声收紧。
向思琪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深灰色羊绒围巾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那串从不离身的键盘按键手链。
她望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目光却像穿透了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落在某个遥远的、被覆盖的坐标上。
“本来去年就计划好的。”她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悲凉,“但是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白恩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那个“计划”是什么。
去年深秋,在向思琪那间温馨的小窝里,她们挤在沙发上翻看着北海道温泉旅馆的宣传册,向思琪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偶像,等这波项目结束,我们带着小秋一起去吧?那里的温泉能治好你的偏头痛。”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好,等春天。”
可春天没有来。
她死在了冬天,而此刻,向思琪站在她面前,用同样的语调,向一个“陌生人”发出克制的邀约。
“北海道你去过吗?”向思琪抬起头,目光与白恩月相撞,那里面燃着两簇火,一簇是未熄的怀念,一簇是某种更令人心悸的、近乎偏执的试探,“二世古的雪场,登别的温泉,还有——”
她顿了顿,嘴角弯出一个凄艳的弧度:
“——小樽运河的夜景。那里的玻璃工坊可以亲手吹制许愿瓶。”
夜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残破枯叶,扑在白恩月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在遭受凌迟,呼吸变得混乱。
“向总监,”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冰封的井水,“这算是……团队建设?”
“算是。”向思琪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破碎而锋利,“也算是……完成一个约定。”
她向前半步,近得能闻到白恩月身上淡淡的、药膏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顾博士,”冷风掩盖了她声音的颤抖,“你有没有……想要完成的约定?”
白恩月瞳孔下的情绪正在疯狂翻涌。
她看见向思琪眼底那片暗潮——不是怀疑,是某种更深沉的、令人心碎的希望。
她在希望什么?希望眼前这个人,能替她完成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她开口,声音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
手机铃声骤然撕裂夜空。
向思琪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微蹙:“网约车到了。”
她抬头,目光在白恩月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秒,像是要把什么刻进记忆。
那目光里有遗憾,有不舍,还有一种白恩月读不懂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考虑一下,”她说,转身走向那辆打着双闪的白色轿车,“项目结束后,给我答复。”
车门在她身后合拢,尾灯在夜色中缩成两点猩红。
白恩月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寒风灌进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
向思琪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撬动她记忆深处最沉重的抽屉——那个关于春天、关于温泉、关于玻璃许愿瓶的约定。
“北海道……”
她对着虚空轻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如今,她作为顾雪站在这里,连承认那个愿望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祁连的消息:【老徐在停车场,送你回去。】
她低头看了眼,却没有立刻回复。
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里面的光景模糊成一片温暖的、近乎虚幻的光晕。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夜,初入江城,她也这样站着,看着便利店的灯光,以为自己终将有一个归宿......
【好。】她最终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又补了一句:【向总监邀请我项目结束后去北海道。】
祁连的回复来得很快:【你怎么想?】
【我不能去。】
【为什么?】
白恩月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涩。
为什么?
因为她是顾雪,不是白恩月。
因为那个约定属于死者,而活人没有资格替死人兑现。
因为向思琪的眼睛太毒,她怕自己会露出破绽。
【因为,】她打字,又删掉,又打,最终只发出去一句:【那里太冷了。】
祁连没有再回复。
三分钟后,黑色埃尔法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侧,车窗降下,露出老徐那张慈祥的脸。
“白......顾小姐。”
白恩月拉开车门,暖气像一双手,瞬间将她裹进安全的茧。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却看见一片苍茫的白——不是江城的雪,是北海道的雪,是那种能掩埋一切、又能孕育一切的、厚厚的粉雪。
此刻,小秋的脸却像一枚被按进淤泥里的贝壳,越是挣扎,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
“姐姐!”
那声稚嫩的、撕心裂肺的呐喊,此刻仍在她耳膜里回荡。
白恩月的指尖在大衣口袋里无声收紧。
她想起老太太八十大寿就在明天。
想起自己拜托祁连以“顾雪”的身份登门拜访,想起那道烟灰色的身影将如何在龙家老宅的客厅里,向那位为她砸碎翡翠扳指的老人,献上这份微不足道的、来自陌生人的敬意。
小秋会在场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她的心脏。
她想象那个画面——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那盒桃酥,眼眶或许会因为这份“巧合”的熟悉而微微泛红。
而小秋,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会站在祖母身侧,紧紧攥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
她会抬头,看向那个叫“顾雪”的女人。
她会看见什么?
白恩月不敢再想下去。
孩子比大人更敏锐。
小秋记住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给小秋带个礼物——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悄然发芽。
一只新的兔子玩偶?不,太刻意了,太像某种残忍的替代。
一本书?一个拼图?某种能让孩子暂时忘却伤痛、却又不会留下长久痕迹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去年亲手缝的那只兔子——针脚歪歪扭扭,耳朵上还绣着一个“秋”字。小秋抱着它睡觉,说“姐姐的味道”。
但——她不能再给小秋任何东西,她没有这个资格。
“顾小姐?”
老徐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白恩月睁开眼,一张纸巾已递到面前,此刻她才后知后觉——
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