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夕阳把西南驿站的屋檐染成金红色的时候,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一次的动静比昨天大多了,好几辆马车咕噜噜地碾过冻硬的土地,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用厚厚的兽皮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阿峤!霜爪!我们来啦——”
石翼吵吵了一声,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孟泽和辛奇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石翼还在啰嗦,“快点快点,我们今天晚上就把东西准备好,明天孟泽和辛奇来的时候吓他们一跳。”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哈哈笑起来。
“吓谁一跳?”
孟泽的声音冷不丁从石翼身后传来,吓石翼原地弹了一下,往赤豹身边蹿了一步。
扭头看见是孟泽和辛奇,石翼愣了一下之后又伸开手抱向辛奇,“你们怎么提前来啦!”
辛奇有些嫌弃的抬手抵住石翼的额头,“臭。”
石翼:……
石翼闻了闻自己身上,“不臭啊……”
孟泽憋着笑,拽了拽辛奇的衣服角,“是腌菜和腐乳的味道,小鸟等会儿伤心了。”
石翼这才明白辛奇在说什么,走回到马车边,掀开马车上盖着的兽皮,“辛小奇你鼻子还不如孟泽,没错我们带了好几缸的腌菜还有腐乳,还有酿的酒、种的菜……”
第二批来的人有赤豹、石翼、花影还有苗苗、青芽、巳、象灵、暖暖。
赤豹倚在马车旁边,笑着看石翼介绍带来的菜,又转头对孟泽和辛奇笑,“我们带来的菜有多的,有一部分是要你们带回去的。”
本来还在担心这么多菜会吃不完的孟泽缓缓看向赤豹,“啊?”
赤豹挑眉笑起来,“小鸟的一片好意呢。”
几个人一共干了两辆大马车,第二辆马车上坐着苗苗、青芽。
巳化作蛇形缠在青芽腰间,头从青芽的脖子旁边钻出来,“是啊,专门给你带的哦,要带走哦。”
看见巳和赤豹脸上幸灾乐祸的笑,暖和石翼脸上期待地神情,象灵脸上宠溺的神情,就知道这件事是谁主导、谁撺掇了。
大家一片好意也不好拒绝,孟泽只好点点头,“如果有剩下的话,我们带回去。”
只不过就是本来只需要一天的回程路,带着马车要走三天了。
石翼这才满意地把布盖回车上,“当然有剩,这些都是给你们备着带走的,我们吃的在后面那辆车上,另外果果和痕姨那辆车没过来,他们负责带活羊过来,但是半路上羊跑了,她们几个追去了,我们就先来了。”
这会儿华爸他们也出来了,跟着石翼、苗苗一起把第二辆车陶罐搬下来往后厨抱。
“既然今天人就齐了,我们今天就开始吧!”
……
晚饭格外丰盛,每个人都上场做了一道菜。
酒过三巡,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霜爪和白狮为了抢最后一块孟泽做的糖醋排骨,筷子都快戳到对方脸上去了。
霜爪骂白狮“你刚才已经吃了三块”,白狮回骂“你数学是花影教的吧我明明只吃了两块”,最后两人直接上手,盘子在半空中被抢得吱呀乱叫。
“我的!”霜爪一筷子戳中排骨。
“我的!”白狮直接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拽。
盘子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排骨滚了三滚,被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吞了。
霜爪和白狮同时愣住,然后同时扭头看向巳。
巳慢条斯理地把盘子从嘴里吐出来,盘面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巳——!”霜爪的咆哮还没出口,苗苗已经一巴掌拍在蛇头上。
“你又吞盘子!说了多少次不许吞盘子!”
巳被拍得脑袋一歪,委委屈屈地盘成一团,从青芽腰上滑到地上,缩在桌子底下不出来了。苗苗还不解气,弯腰对着桌底骂:“出来!道歉!”
桌底传来一声幽怨的:“我还洗盘子了呢……凭什么道歉。”
满桌人笑倒一片。
石翼已经喝高了,端着碗满屋子乱窜,挨个抓着人的手不放。
“华爸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像爸爸的人,能当你儿子真好。”
华爸笑着拍他的手:“行行行,你叫我一声爹,我给你当爸爸。”
石翼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爹!”
丝毫没注意自己超级降辈。
石翼随后转身又抓住了象灵,“象灵姐!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女人!不对,最能打的兽人!不对,最能打的生物!你很厉害。”
象灵淡定地把他扒拉开:“行了,去抓别人。”
石翼又扑向赤豹,“赤豹,你很好,很靠谱,现在更靠谱了。我以后找对象就要找你这样的!”
赤豹刚端起酒杯,被这句“找你这样的”呛得直咳嗽。
角落里,白狮已经放弃和霜爪抢菜了,转而抱着孟泽的小腿不撒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孟泽低头凑近听了半天,才听清他在说:“孟泽……孟泽你做的菜真好吃……你以后天天做给我吃好不好……”
孟泽哭笑不得,伸手想把他脑袋挪开,结果白狮抱得更紧了,口水都快流到他裤腿上了。
“霜爪,”孟泽喊,“把白狮弄走。”
霜爪正和巳的尾巴较劲——巳虽然缩在桌底,尾巴还在外面晃,霜爪非要拽一下才解气——听见孟泽喊,头也不回,“他又不听我的,最听你的,你看着办吧!”
孟泽,“……”
另一边,赤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辛奇旁边,端着酒杯,眼神飘忽,看着辛奇好半天,忽然开口:“辛奇。”
辛奇转头看他。
“谢谢你。”赤豹说,声音有点哑,“真的,谢谢你。”
辛奇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救了孟泽,救了大家。”赤豹低下头,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要不是你,我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辛奇沉默了一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都过去了。”他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赤豹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醉还是清醒。他忽然抬起手,在辛奇肩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去找下一个目标。
结果刚站起来,就被一个冲过来的身影撞了个趔趄。
是夜杉。
夜杉抱着赤豹的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满脸都是泪,“老大——你太惨了——你喜欢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在一起——我好心疼你啊——”
满屋子的喧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赤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尖。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嚎啕大哭的夜杉,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把他扒开还是先把自己埋了。
“夜杉,”他咬牙切齿,“你喝多了。”
“我没有!”夜杉嚎得更大声了,“我清醒得很!我就是心疼你!你那么好!凭什么!凭什么!”
“凭、凭什么都行,”赤豹使劲扒他的手指,“你先起来!”
“我不起!我要陪你哭!”
“我不需要你陪!”
“你需要!”
两人在角落里拉拉扯扯,旁边的人笑得直拍桌子。苗苗已经笑得直不起腰,靠在青芽身上,眼泪都笑出来了。青芽一边扶着她一边笑,巳从桌底探出脑袋,幸灾乐祸地吐了吐信子。
一片混乱中,辛奇忽然站起来。
他越过笑得东倒西歪的人群,走到孟泽身边。孟泽正试图把白狮的爪子从自己腿上掰开,一抬头,对上辛奇的目光。
辛奇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
孟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白狮的爪子往旁边一放。
白狮顺势抱住了旁边的凳子腿,嘴里还在嘟囔“孟泽你别走……”
孟泽握住辛奇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穿过满屋子的喧闹,推开了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的凉意,一下子把屋里的热气吹散了大半。身后是吵吵嚷嚷的笑声、骂声、哭声,身前是一片寂静的夜色。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雪地映成暖暖的橘红色。
辛奇牵着孟泽的手,穿过院子,走到那棵挂满灯笼的老树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他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
一捆烟花。
孟泽看着那捆烟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辛奇没回答,只是蹲下来,把烟花一支支插在雪地里。插好了,他站起身,退后两步,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火苗跳动了一下,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呲——”
引线冒着火花蹿上去,然后“砰”的一声,一道金色的光冲上夜空,炸开成满天繁星。
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在深蓝的夜幕上绽放,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老树上的红灯笼,也照亮了彼此的脸。
辛奇站在烟花雨里,转头看向孟泽。
孟泽也在看他。
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辛奇忽然笑了。
“还记得上次一起看烟花是什么时候吗?”他问。
孟泽想了想,“我跟章鱼干仗的时候,当炮用来着。”
“嗯。”辛奇点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和你正经看一次烟花就好了。”
烟花还在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把夜空装点得热热闹闹的。
孟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辛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看烟花,看我干嘛。”
“烟花没你好看。”孟泽说。
辛奇一愣,然后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抓着孟泽的手,“回去给你慢慢看,到时候别又喊不要。”
孟泽愣了一下,很没威胁力地瞪了辛奇一眼,但没松开手。
“辛奇。”
“嗯?”
孟泽看着他,眼睛里有烟花的光,也有别的什么,比烟花更亮。
“过年好。”
辛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过年好,孟泽。”
烟花放完了。最后一朵金色的光在夜空中消散,留下淡淡的烟雾,慢慢融进夜色里。
但他们谁也没动,就那样站在老树下,站在红灯笼的光里,站在雪地上,手牵着手。
不需要说什么。
早就说过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他们就说过无数次了。
每一次并肩作战,每一次劫后余生,每一次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
都是“我喜欢你”。
远处,屋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隐约能听见赤豹在喊“夜杉你给我起来”,听见石翼在唱不知道什么调的歌,听见苗苗的笑声,听见华爸在劝“少喝点少喝点”。
但那些声音都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近的只有心跳。
近的只有彼此的温度。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和往后很多很多年一样。
辛奇忽然开口,“孟泽。”
“嗯?”
“以后每一年,都一起看烟花吧。”
孟泽转过头,看着他。辛奇的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暖暖的,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
他握紧了他的手。
“好。”
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你俩干嘛呢!烟花放完了还不进来!肉都被抢光了!”
是石翼。不知道什么时候扒在门口,扯着嗓子喊。
孟泽和辛奇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走吧,”辛奇说,“再不去,肉真没了。”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走过院子,走过红灯笼的光,走进那扇门,走进满屋子的喧闹和烟火气。
新一年会很幸福。
接下来会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