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天光顺着洞窟顶端狭长石缝漏进洞内，碎金般的光线落在平整宽阔的空场上。
赵剑一早便离了洞房，心中记挂着大军，心底难免焦灼。
但他面上平静如水。
和老族长阿羯莫仑及一众长辈聊了一会后，闲着的他让弥雅把部族青壮男女一起叫来，他要亲自出手指点众人武学。
他已经知道了，阿羯族男女自幼狩猎搏杀，人人悍勇敢战，筋骨强横，近身搏杀的野性戾气远超寻常乡勇部族。
可他们一身武学，皆是山野猎斗磨砺而出，只适合逐兽、私斗、小规模山野遭遇，根本扛不住列阵而战的正规大军。
族人习武无章法、无阵型、无进退节度。平日狩猎皆是三五散开，各自逞勇、自由包抄，凭蛮力与身法制敌。
一旦对上久经沙场的军队，这等野路子便彻底失效。
正规军身披甲胄、手持坚盾，枪阵层层叠叠，进退皆听金鼓号令。
阿羯族人惯于大开大合蛮冲猛打，劈砍刺杀全凭血气，落在坚盾铁甲之上，尽数落空耗力；他们擅长的近身偷袭、绕侧搏杀，在森严枪阵之前，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更致命的是，阿羯一族有悍勇而无军纪，有搏技而无战阵。
野斗向来各自为战，胜则争先冲杀，败则四散避让，不懂结阵死守、不懂相互掩护、不懂梯次轮换。一旦阵前死伤数人，人心便乱，勇悍之气瞬间溃散，再无半点合围抗敌之力。
他们的本事，是与山野猛兽搏命的求生之术。
而军队的操练，是千锤百炼、专为覆灭敌军而生的杀伐军法。
匹夫之勇，终究难敌阵战之威。
若无系统军阵打磨、无章法战术约束、无军纪管束统御，阿羯族人再勇再悍，正面撞上列阵正规大军，溃败早已注定，绝无侥幸。
这也是该族守不住家园的原因。
很快，偌大洞窟空地，一百六十名阿羯族男女随意扎堆站立，东一簇西一群，全无半分规整队列，有人挎猎刀，有人握短矛，只是凭着狩猎习惯松散站定。
赵剑缓步踏上洞窟中央那块丈余高的青石，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底下所有族人，清朗有力的声音在石窟间回荡开来。
“我清楚，你们个个凶悍，常年进山猎熊搏狼，单人单打独斗，个个敢冲敢杀，不惧流血，不惧强敌，这份胆气，无人不赞。”
话音稍顿，他抬手指了指众人散乱无章的站位，语气沉了几分，说得直白浅显，句句都能入耳入心：
“可狩猎和两军厮杀，根本是两回事。打猎，三五人散开围堵野兽，一人勇猛便能斩获猎物；可上阵对敌，单凭一人一身狠劲，终究走不长远。
你们想想，若是遇上列阵军队，人家盾牌连成一片，长枪层层向外，你们只顾着各自往前猛冲，一人冲上去，便会被数把长矛围住，身后同伴四散各处，没法上前搭救。
一人倒下，其余人心里慌乱，战线当即就垮了。
何为打仗？
打仗从来不是一人逞英雄，而是众人拧成一股绳。
有人持盾挡伤害，有人持枪向前刺，有人拉弓远射，彼此照应，进退同步。
前边有人扛住攻势，后边有人补上缺口，左边遇袭，右边立刻迂回支援，人人各司其职，互相托底，这便是阵法。
单一个勇士，再能打，也架不住四面围攻；可百十人心往一处想，步伐一处动，彼此掩护，便能化作坚不可摧，如同一堵坚壁高墙。
悍勇是杀敌之底气，军阵配合才是活下去之根本。舍弃散乱独斗之法，学会抱团呼应，你们才能真正护住部族，守住家园。”
下方一百六十名青壮男女静静聆听，原本散漫的身姿渐渐收敛，人人低头沉思，心中豁然开朗。
巴图、弥雅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恍然之色。
场中立即分作两队，巴图领着十余名男丁站于左侧，这些人常年放牧猎兽，一身蛮力却毫无章法，交手只知硬冲硬打；
右侧弥雅束起长发，一身利落短劲装束，统辖百名精壮女子。
这些人个个身姿矫健，只是缺少系统的攻防训练。
洞窟两侧的岩壁下、石阶上挤满了部族老少，全都安安静静驻足观望，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赵剑走入两队中间，面上不见半分上位者的骄矜，神情温和，指点起来极有耐心。
他先走到巴图一众男丁身前，亲自扎稳马步，演示劈砍、格挡、突刺基础招式，逐一纠正众人发力的陋习。
“沙场对敌，蛮力无用，劲力聚于腰腹，步伐扎稳根基，出手方才刚猛持久，一味乱冲只会白白耗尽力气，给敌人可乘之机。”
他挨个上前，抬手扶正歪斜的肩背，调整杂乱的站位，细细拆解每一招的破绽。
巴图与一众男丁反复操练，往日仅凭血气厮杀的野路子经他点拨，瞬间通透，进退之间沉稳有序，战力肉眼可见地提升。
而后赵剑移步弥雅统领的女子队伍，考虑到女子气力不及男子，便专教巧捷短打、近身快刺、迂回闪避的技法。
“你们不必硬撼敌军，要身形灵巧，找准敌人空隙出手，避其锋芒，一击制敌。”
他俯身调整女子们握刀的手势，纠正侧身躲闪的角度，放缓语速拆解招式，半点不曾敷衍。
弥雅悟性出众，片刻便尽数领会，回身带领百名女子反复合练，队伍进退规整，招式灵动锋利，再无往日散乱之态。
旁观的族人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满是震撼。
这位主君没有架子，能手把手教导部族男女习武列阵，这般恩德前所未有。
整整一个时辰的授武结束，无论男女青壮皆大有收获，心中茅塞顿开。
巴图率先上前，双膝重重磕在坚硬石地上；弥雅也领着百名女子同步屈膝跪倒，两队百余人齐齐俯身，整齐的跪拜声在幽深洞窟中激起阵阵回音。
“我等粗鄙无知，承蒙主君亲自传授武学，赐下护身杀敌本事，此恩刻骨铭心，永世不忘！叩谢主君恩赐！”
赵剑抬眼看向跪地众人，抬手轻轻虚扶，声音沉稳温和：
“都起身吧。学好武艺，练好阵法，方可守护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