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阵覆盖在森林上空。
无数银白色纹路彼此交错，从山脊一直延伸到远处。光线穿过树冠，落在地面，形成一根根如同栅栏般的光柱。
森林深处不断传来基诺米亚尼斯的咆哮。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加虚弱。
小诺站在道路旁，身体压得很低，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山脊后的营地。
刚刚被放出铁笼的成年巨兽也想跟上。
它脖颈上的项圈已经失效，四肢却仍然残留着麻痹药剂的影响。才向前走出两步，庞大的身体便晃了一下。
艾莲立即拦在它面前。
“你不能去。”
巨兽发出低吼。
“你的同伴会救出来。”
艾莲伸手碰了碰它的额头。
“先活下来。”
巨兽没有继续前进。
它只是仰起头，朝着结界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远处很快传来回应。
叶白看了一眼越来越明亮的法阵。
“这东西正在抽取它们的魔力。”
“还不止。”
伊蕾娜抬起魔杖。
一缕灰色的魔力飞向天空，在接触到法阵边缘时，瞬间被分散成无数细丝。
“结界还在读取它们的记忆和行为。”
“为了研究智慧？”
“应该。”
伊蕾娜皱起眉。
“被困得越久，精神受到的影响越大。”
猎人首领走过来。
“能破坏吗？”
“可以。”
伊蕾娜说道：
“但直接破坏，里面被当作阵眼的东西也会一起受损。”
“阵眼是什么？”
叶白已经沿着地面的魔法纹路走出一段距离。
他蹲下身，用魔杖拨开泥土。
一枚透明水晶埋在树根旁。
水晶内部蜷缩着一道很小的影子。
那是一头尚未长大的基诺米亚尼斯。
它并不是真的被塞进水晶。
里面封存的只是它的一部分意识。
“他们用幼兽的精神连接了整座结界。”
叶白站起身。
“强行毁掉阵眼，幼兽可能会变成没有意识的躯壳。”
猎人首领握紧长矛。
“那些人连幼崽都不放过？”
“对他们来说，越小越方便控制。”
艾莲的声音很冷。
“也更容易观察成长过程。”
叶白看向山脊。
那里已经出现了营地的轮廓。
数顶灰色帐篷围成一个圆形，中央立着一座金属塔。魔法阵的光芒正是从塔顶扩散出去。
营地周围竖着大量铁笼。
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基诺米亚尼斯。
有成年个体，也有尚未长大的幼兽。
一些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正在笼子间来回走动。他们拿着记录板，时不时停下观察，仿佛笼中的不是活着的生物，而是一批等待分类的样本。
“怎么进去？”猎人首领问。
叶白看向道路两边。
士兵和佣兵已经被控制，沃尔夫与假王子也被留下看守。
他们现在的人数不算少。
但正面冲进研究营地，仍然容易伤到铁笼中的魔兽。
“先让猎人和流浪民绕到营地后面。”
伊蕾娜说道：
“等结界停止后，你们负责打开笼子。”
“那结界由谁处理？”
叶白指了指自己和伊蕾娜。
“我们。”
伊蕾娜侧过脸。
“准确来说，是我负责结界，你负责站在我旁边。”
“我总得做点什么。”
“保护我。”
“听起来责任重大。”
“所以不要乱跑。”
叶白抬起魔杖。
“放心，我今天已经充分认识到，离开你的视线会影响早饭供应。”
“你认识到的只有这个？”
“还有肩膀会疼。”
“算你有进步。”
两人的对话没有压低声音。
站在旁边的猎人和流浪民都听得清楚。
艾莲看了他们一会儿。
“你们平时也是这样？”
叶白点头。
“她负责制定合理计划。”
“你呢？”
“我负责在执行过程中提出意见。”
伊蕾娜补充道：
“然后不听。”
“我最近已经很听了。”
“你刚才冲上马车的时候也这么想？”
“至少我提前说了。”
伊蕾娜没有继续和他争。
她率先走向山脊。
叶白跟在旁边，果然没有超过她半步。
这份听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接近结界边缘时，一只金属制成的飞鸟从树林中冲出。
它腹部闪着红光，尖锐的鸟喙直奔伊蕾娜的侧脸。
叶白向前一步。
魔杖横着敲在金属鸟身上。
飞鸟被击落，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膨胀起来。
“爆炸物。”
叶白伸手抓住伊蕾娜的手腕，带着她向后退去。
伊蕾娜同时挥动魔杖。
金属飞鸟被风卷到半空，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位置爆炸。
碎片还未落下，更多金属鸟已经从营地方向升起。
密密麻麻。
至少上百只。
叶白抬头看着它们。
“研究魔兽的人为什么会带这么多机械鸟？”
“负责防止别人妨碍研究。”
“听起来是很不希望被人发现的正经研究。”
金属鸟群俯冲而来。
伊蕾娜抬起魔杖，风在两人周围形成圆形屏障。
第一批金属鸟撞上风墙，翅膀被直接撕裂。
后面的鸟群没有停下。
它们从不同方向散开，试图绕过屏障，攻击铁笼附近的基诺米亚尼斯。
叶白看出了它们的目标。
“它们想刺激笼里的魔兽。”
“让魔兽发狂，证明它们具有攻击性。”
伊蕾娜的眼神冷下来。
“还是同一套做法。”
“需要我动手吗？”
“不是已经允许了吗？”
“我只是确认标准有没有再次放宽。”
“不能死。”
“指人还是鸟？”
“人。”
“那就简单了。”
叶白从衣袋中取出三只小药瓶。
伊蕾娜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才你替我包扎的时候。”
“我让你休息。”
“我坐着配的。”
“这算休息？”
“至少没乱跑。”
伊蕾娜很想说些什么。
金属鸟群已经再次靠近。
只能暂时把这件事记下。
叶白拔开瓶塞，将药剂泼向半空。
透明液体接触空气后迅速化作灰白色雾气。
金属鸟穿过雾气，表面的魔法纹路立刻暗淡。它们失去控制，一只接着一只掉进树林。
几秒后，地面铺满了无法动弹的机械鸟。
伊蕾娜看向他。
“这是什么药？”
“专门腐蚀魔力连接，不腐蚀金属。”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我以前担心有人用魔法控制扫帚。”
叶白看了看手中的空瓶。
“后来发现用不上，就一直放着。”
伊蕾娜沉默片刻。
“回去再检查你的行李。”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还带了多少没告诉我的东西。”
“这是魔药师的隐私。”
“嗯？”
“可以检查。”
叶白收好空瓶。
识时务通常也是旅人必备的能力。
机械鸟全部坠落以后，营地中的人终于发现情况不对。
警报声响起。
十几名穿着白袍的研究员从帐篷里跑出来。
他们手中没有普通武器。
每人都握着一根连接铁笼的魔杖。
最前方的女人戴着单片眼镜，白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的长袍比其他人更加精致，胸前佩戴着魔法生物研究协会的徽章。
“停止前进。”
女人站在结界内部。
“这里是研究协会批准的实验区域。”
伊蕾娜停在光柱前。
“批准文件呢？”
“无关人员没有查看权限。”
“那就是没有。”
“灰之魔女伊蕾娜。”
女人准确喊出她的名字。
“我们无意与你发生冲突。”
“但你已经在伤害这些基诺米亚尼斯。”
“它们是研究样本。”
“谁允许的？”
“附近国家与村庄均将其认定为危险魔兽。”
叶白从旁边拿出那叠伪造文件。
“你说的是这些？”
他晃了晃纸张。
“上面的印章已经掉色了。”
女人的目光停了一瞬。
“捕猎手续由沃尔夫负责。”
“我们只接收合法样本。”
“沃尔夫说犯罪是雇员的问题。”
叶白说道：
“你说样本来源是沃尔夫的问题。”
“照这个逻辑继续下去，最后是不是连基诺米亚尼斯被抓，也能说是它们自己的问题？”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身后的研究员同时将魔杖插入地面。
捕获结界骤然收缩。
被关在铁笼中的基诺米亚尼斯发出痛苦的吼叫。
小诺也被结界波及。
它的四肢一软，庞大的身体砸在地上。
“停止！”
艾莲从后方喊道。
女人神情没有变化。
“它们的智慧与服从性都值得研究。”
“为了避免样本失控，必须采取必要手段。”
叶白看向那些被固定在铁笼里的巨兽。
“把会思考的生物称为样本，确实方便很多。”
女人望向他。
“天才魔药师叶白。”
“你应该比普通人更理解研究的价值。”
“理解。”
叶白说道：
“所以我也知道，研究需要自愿、边界，还有不能为了结果伪造过程。”
“魔兽无法理解这些。”
“它们能听懂人类语言。”
“这不能证明它们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权利。”
女人推了推单片眼镜。
“恰恰相反。”
“正因为它们拥有智慧，却仍被本能和暴力支配，才更需要被人类管理。”
铁笼里的一头幼兽正在发抖。
它身旁的成年巨兽艰难挪动身体，将幼兽护在腹部。
哪怕结界正在抽取它的力量，它也没有攻击附近的人类。
叶白看着那一幕。
“你说的本能，是指保护幼崽？”
女人皱眉。
“不要用单独行为代表整个种族。”
“那你们为什么用被项圈控制后的一次攻击，代表整个种族？”
这一次，女人没有立即回答。
伊蕾娜向前走了一步。
“关闭结界。”
“否则呢？”
“我自己关。”
女人抬起魔杖。
“你以为我们没有考虑过魔女的干涉？”
结界中的光柱开始移动。
它们在伊蕾娜和叶白周围围成一座巨大的鸟笼。
头顶的光线交错封闭。
魔力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试图强行夺走他们手中的魔杖。
叶白看着周围的光柱。
“我们今天和笼子是不是特别有缘？”
伊蕾娜已经在分析结界结构。
“闭嘴。”
“我只是活跃一下气氛。”
“你有空说话，就找出阵眼。”
“找到了。”
叶白指向营地中央的金属塔。
“不过这次不止一个。”
金属塔周围共有六座较小的装置。
每一座装置下方，都关着一头幼年基诺米亚尼斯。
它们的意识与装置连接。
六座副塔共同维持中央结界。
伊蕾娜也看清了。
“不能直接攻击。”
“对。”
“能切断连接吗？”
“需要同时切断六处。”
“你负责三处。”
“你刚才不是让我站在旁边？”
“情况变了。”
叶白露出一点笑意。
“所以现在允许我离开视线？”
“不允许。”
“六座塔分得很远。”
“我把它们拉过来。”
伊蕾娜将魔杖点在地面。
狂风从光笼内部爆发。
原本坚固的光柱被风压得弯曲，周围地面随之开裂。
六座副塔同时晃动。
连接它们的锁链从泥土中被强行拔出，铁笼与装置一起朝中央滑来。
研究员们脸色骤变。
“稳定术式！”
他们将更多魔力注入结界。
伊蕾娜的长发与衣摆被狂风吹起。
她没有后退。
六座副塔被一点点拉向同一位置。
叶白站在她身旁，看着距离逐渐缩短的装置。
“再近一点。”
“你可以闭嘴。”
“我需要计算距离。”
“用眼睛算。”
“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位严格的监工。”
“谁让你总乱来？”
最后一座副塔进入范围。
叶白抬起魔杖。
六道细小的魔力同时从杖尖分出，分别缠绕住副塔与幼兽之间的连接线。
“准备好了。”
伊蕾娜问：
“会伤到它们吗？”
“不会。”
“确定？”
“确定。”
“动手。”
六道连接同时断裂。
捕获结界失去副塔支持。
笼罩两人的光柱瞬间熄灭。
金属塔顶部的法阵也出现大片缺口。
被关押的基诺米亚尼斯重新抬起头。
它们不再痛苦咆哮。
整个营地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中央金属塔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白发女人脸上的镇定第一次消失。
“你们破坏了意识约束。”
“那又怎么样？”叶白问。
女人猛地看向铁笼。
“它们会恢复被压制的记忆。”
“包括遭到捕捉、鞭打和实验时的全部痛苦。”
铁笼中的基诺米亚尼斯开始挣扎。
一双双琥珀色眼睛逐渐变红。
不是因为项圈控制。
而是因为它们终于想起了自己经历过什么。
锁链被猛地绷紧。
铁笼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研究员们开始后退。
刚才还口口声声将它们称为样本的人，此刻脸上只剩下恐惧。
白发女人抓住中央金属塔的控制杆。
“启动最终约束！”
叶白看见她的动作。
“伊蕾娜。”
“我知道。”
两人同时举起魔杖。
可女人没有把控制杆按下。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她身后的铁笼中探出，拍断了金属塔底部的支架。
中央塔向一侧倾倒。
白发女人跌坐在地。
关押成年基诺米亚尼斯的铁笼已经破开。
巨兽拖着断裂的锁链走了出来。
它的身上遍布伤口。
一只眼睛也被白布覆盖。
它没有看向小诺，没有看向艾莲，也没有看向试图解救它的伊蕾娜和叶白。
它只盯着倒在金属塔下的白发女人。
巨兽张开嘴。
露出足以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