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看向小诺,没有看向艾莲,也没有看向试图逃跑的研究员。
它只是抬起头,看向那些仍被困在笼中的同伴。
铁链拖过地面。
成年基诺米亚尼斯走向距离最近的铁笼。
笼中的幼兽已经恢复了被压制的记忆,身体不停发抖,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它似乎认出了靠近自己的成年巨兽,挣扎得更加剧烈。
巨兽停在笼门前。
它低下头,用额头贴住冰冷的铁栏。
幼兽慢慢安静下来。
一大一小两双琥珀色眼睛隔着栏杆望着彼此。
随后,成年巨兽张开嘴,一口咬住笼门上的锁。
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笼门被硬生生撕开。
幼兽没有立刻冲出来。
它先是嗅了嗅巨兽身上的气味,确认眼前不是研究员制造的幻象,才迈着发软的四肢走出笼子,钻进巨兽腹下。
周围的研究员仍在后退。
有人撞翻了记录桌。
纸张散落在泥地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耐药程度。
疼痛反应。
服从性。
攻击倾向。
没有名字。
也没有记录它们为什么保护幼崽,为什么把受伤的人类含在嘴里送回营地。
“拦住它!”
白发女人从地上爬起来。
“不能让样本离开!”
没人回应她。
那些穿着白袍的研究员看着已经挣脱铁笼的成年巨兽,握住魔杖的手都在发抖。
“你们在干什么?”
女人厉声说道:
“重新启动约束装置!”
一名年轻研究员脸色苍白。
“副塔已经被破坏了。”
“那就使用麻痹药剂!”
“药剂库在它后面……”
“绕过去!”
年轻研究员看了一眼巨兽的尖牙,站在原地没动。
女人一把夺过他的魔杖。
“废物。”
她将魔杖对准笼中的基诺米亚尼斯。
魔法尚未释放,一阵风便从侧面撞上她的手腕。
魔杖脱手飞出。
伊蕾娜伸手接住。
“你的研究已经结束了。”
“你没有资格决定!”
女人盯着她。
“这些实验经过协会内部批准。”
“那就把批准文件拿出来。”
“协会文件不会向外人公开。”
“又是不能公开。”
叶白站在倒塌的金属塔旁。
“你们这些人的文件是不是特别怕见光?”
女人看向他。
“你破坏了价值无法估量的研究设施。”
“还救了价值无法估量的生命。”
叶白捡起一份落在脚边的实验记录。
“从你们的写法来看,后面这部分好像不在损失范围内。”
记录的标题是——
基诺米亚尼斯幼体对强烈疼痛的服从反应。
第一页写着实验对象持续反抗。
第二页写着加大药量。
第三页则注明,实验对象在同伴受到威胁后开始服从指令。
叶白翻了几页,便将记录合上。
“你们不是在研究它们有没有智慧。”
“你们早就知道它们听得懂,也知道它们在意同伴。”
“所以才用同伴威胁它们。”
白发女人神情冰冷。
“正因为能够理解威胁,才证明实验方向正确。”
“利用智慧让它们服从,也算证明?”
“这是管理危险生物必要的手段。”
“那现在呢?”
叶白指向已经走出铁笼的成年巨兽。
它没有攻击任何研究员。
它正在一只接一只地咬开同伴的笼门。
即使恢复了所有痛苦的记忆,即使制造痛苦的人就在面前,它做出的第一个选择,依旧是救出同伴。
“你口中的危险生物已经自由了。”
叶白说道:
“可它没有杀你。”
女人握紧拳头。
“那只是因为它还没有——”
话音未落,巨兽忽然转头。
仅剩的那只眼睛落在她身上。
女人的声音停住。
巨兽缓慢转身。
断裂的铁链在地面拖出一道长痕。
它一步步走向白发女人。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
研究员们不敢阻拦。
白发女人后退,鞋跟撞上倒塌的金属塔,整个人跌坐在地。
“停下……”
她抓起一块金属碎片挡在身前。
“你不能攻击我。”
巨兽没有停。
它来到她面前,低下头。
尖牙距离女人的脸不到半米。
血腥味与药剂味混在一起。
白发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它会杀了我。”
她看向伊蕾娜。
“快控制它!”
伊蕾娜没有动。
“你不是说它们由本能和暴力支配吗?”
“现在证明给我们看。”
“你不能拿我的命来证明!”
“你也知道自己的命不能拿来实验?”
伊蕾娜看着她。
“那些幼兽呢?”
女人张了张嘴。
巨兽张开嘴。
白发女人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尖叫。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巨兽咬住了她身后的控制杆。
咔嚓。
金属杆被连根拔起。
它将控制杆甩到地上,一爪踩碎。
随后,巨兽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没有碰白发女人一下。
营地安静得只剩下锁链被拖动的声音。
叶白走到女人旁边。
“看来实验结果出来了。”
白发女人睁开眼。
“什么?”
“在拥有绝对力量,并且遭到长期折磨的情况下,它仍然没有攻击失去反抗能力的人。”
叶白看向那些散落的记录。
“要不要记下来?”
女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有回答。
另一边,猎人和流浪民已经进入营地。
他们拆除铁笼上的锁具,将仍被困住的基诺米亚尼斯放出来。
有些巨兽受伤太重,无法自行行走。
小诺与其他成年个体便把它们护在中间。
没有基诺米亚尼斯袭击人类。
即使有研究员从旁边经过,它们也只是压低身体,发出警告。
“协会的人怎么办?”
猎人首领问。
“全部带回附近国家。”
伊蕾娜说道:
“还有这些实验记录、伪造文件和捕猎工具,一件都不要漏。”
白发女人重新恢复了一点镇定。
“魔法生物研究协会不会承认你们的指控。”
“有这么多证据。”
“文件可以伪造,记录也能被篡改。”
“那就加上证人。”
叶白指向营地里的研究员。
“这里这么多人,总有人不愿意替你承担全部责任。”
研究员们互相看了看。
最先开口的是刚才被白发女人骂作废物的年轻人。
“我愿意作证。”
女人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年轻研究员摘下胸前的协会徽章。
“我加入协会,是为了研究能够和人类共同生活的魔法生物。”
“不是为了把幼兽关起来,用疼痛逼它们服从。”
第二个人也放下魔杖。
然后是第三个。
不是所有人都选择站出来。
但已经足够了。
白发女人看着那些曾经听从自己命令的人,终于说不出话。
叶白收起实验记录。
“看来你也很擅长把责任交给下属。”
“可惜他们这次不准备接了。”
营地中央的法阵已经彻底熄灭。
覆盖森林的银白色纹路逐渐消散。
阳光穿过树冠,重新落到地面。
被抽取力量的基诺米亚尼斯陆续恢复。
成年巨兽站在同伴中央,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森林各处传来回应。
声音越来越多。
那些没有被捕获的基诺米亚尼斯正在向这里靠近。
猎人们握住武器,却没有举起来。
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一头又一头巨兽从树林里出现。
基诺米亚尼斯没有包围人类。
它们先靠近受伤的同伴,彼此确认气味,再将不能行走的个体护在中间。
小诺走到猎人首领面前。
男人身体一僵。
几天以前,他或许已经举起了弓。
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
小诺低下头,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随后从他身边走过。
猎人首领望着它的背影。
“它知道我们曾经猎杀过它们吗?”
艾莲回答:
“知道。”
“那它为什么不攻击?”
“因为它能分辨。”
“分辨什么?”
艾莲看向被绑起来的沃尔夫、假王子与研究协会成员。
“分辨谁现在还想伤害它们。”
猎人首领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弓上。
过了一会儿,他解下箭袋,放在地上。
其他猎人也陆续做出相同的选择。
这并不代表过去的伤害从此消失。
也不代表人类与基诺米亚尼斯能够立刻建立信任。
但至少今天,没有新的箭射出去。
被救出的巨兽开始离开营地。
成年基诺米亚尼斯走在最后。
它回头看了一眼伊蕾娜和叶白。
随后低下头,缓慢俯身。
“它在做什么?”
叶白问。
艾莲笑了笑。
“感谢。”
叶白看着面前那颗比自己整个人还大的头颅。
“这种时候应该摸一下吗?”
“可以。”
叶白抬起手。
手指还没碰到巨兽额头,衣领便被伊蕾娜从后面抓住。
“先等等。”
“怎么了?”
“你手上有伤。”
“已经不流血了。”
“它的毛上沾了药剂和泥。”
“那我换另一只手。”
伊蕾娜从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先替他把手背上的伤口重新包好。
巨兽一直趴在原地等待。
叶白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正在给自己系绷带的伊蕾娜。
“它好像都觉得你管得有点多。”
“它什么也没说。”
“眼神里有。”
伊蕾娜收紧绷带。
“疼。”
叶白立即改口:
“它的眼神里全是对你细心照顾伤员的认可。”
“这还差不多。”
处理完伤口,伊蕾娜才松开他。
叶白伸出没有受伤的手,碰了碰巨兽额头。
粗硬的毛发下面传来温热的体温。
巨兽发出一声低鸣。
随后起身,跟随同伴走进森林。
它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木之间。
艾莲也准备带流浪民离开。
临走前,她将一枚用基诺米亚尼斯脱落毛发编成的护符交给伊蕾娜。
“它们不会轻易相信人类。”
“但会记得帮助过自己的人。”
伊蕾娜收下护符。
“以后还会有人捕捉它们吗?”
“会。”
艾莲没有说出好听的答案。
“只要有人愿意出钱,就会有人进入森林。”
“不过这一次,附近村庄看见了真相。”
猎人首领站在旁边。
“我们会撤销那些猎杀委托。”
“也会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其他村庄。”
艾莲看向他。
“你们愿意相信?”
男人望着森林。
“我儿子还活着。”
“救他的是我们一直想杀死的野兽。”
他低头看向被绑住的沃尔夫等人。
“而真正把孩子关进笼子的人,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衣服,说着和我们一样的话。”
“哪一边更值得相信,我至少还能分得清。”
伊蕾娜点了点头。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至于研究协会会如何处理,附近国家又会如何审判这些人,已经不需要两名旅人全程旁观。
叶白看着升到头顶的太阳。
“所以现在能吃早饭了吗?”
伊蕾娜正在整理行李。
“可以。”
“终于。”
“但在那之前,先换药。”
叶白脸上的笑容停住。
“刚才不是已经包扎了吗?”
“那只是手。”
“肩膀现在不疼。”
“抬起来。”
叶白尝试抬起左臂。
抬到一半便停住了。
伊蕾娜看着他。
叶白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其实空腹不适合处理伤口。”
“谁告诉你的?”
“作为魔药师的经验。”
“作为伤员,听我的。”
“能不能先吃一口面包?”
“换完药。”
“半块?”
“不行。”
叶白叹了口气。
猎人首领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
“她一直都这样管你?”
叶白看了伊蕾娜一眼。
“也不是。”
伊蕾娜挑了下眉。
叶白继续说道:
“有时候比这更严格。”
“那你还挺辛苦。”
“习惯以后还好。”
伊蕾娜从旅行包里拿出药瓶。
“过来。”
叶白老老实实走过去。
“我觉得我刚才至少也算解决了一部分问题。”
“所以药换完以后,给你两块面包。”
“有果酱吗?”
“有。”
“那我没有意见了。”
猎人首领看着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森林里的基诺米亚尼斯已经远去。
人类总喜欢把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生物称为野兽。
仿佛只要换一个称呼,恐惧、捕猎与伤害便会变得合理。
可那一天,被关进笼子、遭受折磨的基诺米亚尼斯获得自由后,没有杀死任何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
反倒是自称文明的人,为了金钱、研究与所谓的合法文件,一次次把武器对准幼崽。
到底谁才是野兽?
答案或许从来不在尖牙与利爪上。
而在拥有伤害别人的能力以后,究竟选择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