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没有睡,唐哲回到唐家院子的时候,已经困得不行了,倒在床上就睡。
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天。
门是申二狗拍的,拍得又急又响,像是有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弹响了。那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木板上敲出一段急促的节拍,连带着门框都在微微颤动。唐哲披了件外套,拉开门,申二狗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还在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泛着一点点亮,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紧,像是在赶着把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拽出来:“唐哥,公安局来消息了,柳开江昨晚全撂了。跟你想的一样,就是钟明和杨昌洪在背后搞的鬼,任贵也脱不了干系。公安同志让你过去一趟。”
唐哲没有惊讶。他站在门框里,像是一尊已经知道消息会到来的雕像,那句话被说出之后,它在他脑中的位置与已安排好的信息精确地合在了一起。他看了申二狗一眼,目光平稳,没有闪动,像是这句话只是把某个他已经等待多时的确认,送到他面前而已。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预先放置,踩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你去跟林书记说一声,我马上过去。”
他说完,转身回屋,从门边取下那件外套,一边套上袖子一边往巷口走去。他的动作没有多余,像是一个已经看过下一步棋的人,正在顺着那条轨迹移动,不拖沓,也不慌乱。他没有多问一句,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通过问询来确认这件事的走向——柳开江的开口,是他预料中的事。
那些名字在夜色中运作的路径,已经在他脑中铺开过许多次,所以他跨出门槛时,脚步不急,但方向明确,像是沿着一条他早已在心中走过多遍的路径,正穿过那些已经一一铺好的节点。
到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翻动。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刘的民警,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还有熬夜留下的血丝,但精神不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袖口微微卷起,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他把唐哲领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然后从桌角取过一份笔录,翻开,用手点了一下其中几行字,像是专门为那些字留下的指示:“昨晚连夜审的,一开始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唐哲一眼,像是在等那句话先落下,“后来我们换了几种问法,他才慢慢松了口。”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例行的过程,但接下来的那句话,让他在看唐哲时目光多了一丝额外的停留:“你之前跟我们提供的那几个名字,全对上了。”
唐哲没有急着看笔录,先把那杯推过来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是刚倒的。他放下杯子,然后才把目光落在那几行被指过的字上,像是在把那些字跟自己脑子里的那个排列做最后的核对。
笔录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像是写的人特意放慢了速度,确保每一个字都不会被误读。他看完之后,把笔录轻轻放回桌面,没有合上,也没有往前推,只是让它停留在那里,像是在让桌上不多的光线也能读到上面的字。
刘民警把搪瓷缸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把全部内容交代清楚的人:“钟明和杨昌洪是主谋,任贵负责在外面接应,柳开江负责进来点火。”
他把几个人物和任务连接成一条已经核对过的链条,清楚地说了一遍,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被确认的清单。“柳开江说,钟明告诉他,如果唐家院子烧了,国营饭店的客源就能回去,渠道也能跟着断。他还说,杨昌洪负责协调所有的事,包括怎么把柳开江安全送进邛水、怎么让他避开巡逻的人和躲开那些晚上还在街上走动的人。”
他的手指在笔录上划过一道线,那道线把三个名字连成一个轮廓,像是有人在图纸上把不同的零件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唐哲,“按照柳开江的说法,这三个人分工明确,各管一段。任贵负责安排行动的时间,杨昌洪负责在城外接应,钟明负责出钱。”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唐哲在他自己的时间里把那几个名字对应的位置摆好,“基本是这样的。”
唐哲听完之后,没有急着开口。他的沉默不是在等待更多的信息,更像是在把那些已经说出来的字放在他自己已经铺好的那个框架里,确认它们各自的位置是否和他预想的一致。他的目光在桌面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几行字在纸面上留下的空白。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柳开江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了一件事。”刘民警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为下一句话调整音量,语气也比刚才更慎重了些,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分量,“他说任贵在行动之前告诉他,这次的事不能留尾巴。”他顿了一下,“如果柳开江被抓了,也不能说出是谁让他来的。”他没有再往下说,但这句话停在空气中的位置,像是一枚已经被放置好的棋子,等待着棋盘上后续的行动。
唐哲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份笔录,柳开江签了字没有?”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一个已经走到这一步的人,在核对收尾的环节。
“签了。每一页都按了手印。”刘民警答得很干脆,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他准备好了答案。
“那就行了。”唐哲把笔录轻轻推回桌面,动作不重,像是把一枚已经确定位置的棋子放在它该放的地方。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要求再看一遍笔录,像是那些字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被反复核对过多次,不需要再做最后的验算。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不急,但也没有停顿,像是一个已经走完了这一环的人,正在自然地把位置腾出来给下一环。“后面的事,我就不多问了。你们按流程走就行。”
他说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把最后一句话放进已经合上的卷宗里,“如果后续还需要我配合,随时叫人来通知我。”刘民警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已经接过接力棒的人,正在等下一段路程的起点。他坐在桌后没动,目光落在笔录上,又落了片刻,像是在等那几句话被完全合进已经形成的轮廓里,随后把它合上,搁进已分类的卷宗中,不再需要多留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