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进了林国民家里，他坐在客厅里的那把竹椅上，椅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横亘在竹片与竹片之间。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些已经落定的念头，安安静静地堆在一起，不再翻涌，也不再移动，显然昨天晚上，林国民睡得也很晚，晚到他睡觉的时候，连茶杯都没有洗。
唐哲没有客气，坐下来，动作不急不慢，像是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清这个夜晚需要被说出来的顺序。
他把刚才在唐家院子里发生的事，从柳开江翻墙到他被群众围住，再到他让申二狗把人押去公安局，没有刻意省略任何细节，也没有刻意突出某一点，像是在把一叠已经整理好的文件，按照顺序一页一页地放在林国民面前。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讲述故事的人，像那些画面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被反复检查过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添加任何额外的语气来为它们增色。
林国民听完，没有急着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那杯凉茶上，像是在借助那个动作让自己从那些信息里沉淀下来。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口的时候温度已经完全不在了，只有茶叶本身那种淡淡的苦涩还在舌根处停留。
他放下杯子，摇了一下头，那一下摇得不重，像是一种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默认，更像是在把一段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回忆在心里再过一遍，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角落。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的叹息，也带着一种“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的失望：“柳开江这个人，以前在供销社的时候，也算是个本分人。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没想到现在为了帮别人出头，连放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他记忆里的柳开江和今晚的那个身影放在一起对照，看看还有没有重合的地方。
但那个动作的终点，他似乎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让他替柳开江说一句好话的理由，于是他把目光从桌面移开，像是合上了一本他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不再需要往下翻了。
他接着说，声音里的叹息更重了一些，像是那口气的重量已经不只是从肺里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那些他认识多年的记忆里被拽出来的：“至于钟明，我以前还觉得他至少是个有底线的人。他当过公安，干过治安队长，不管怎么说，也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可现在你看，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钟明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说出来的那句话找一个更准确的落脚点，然后开口，声调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像是在回忆一件他亲眼见证过、但从未说出口的事：“以前好歹是公安局的治安队长，现在沦落到要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来害人了。你说，一个人变成这样，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他像是被自己的话触到了某个边界，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像是那根线已经走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他自己也不太愿意走进去的领域。 唐哲听到这里，打断了林国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为他的下一句话找一个落脚的位置，又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对话确认一个更稳固的起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做出决定后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推演过多次的结论：“现在公安那边还没有审出结果来，我们在这里猜再多也没有用。柳开江已经被送进去了，钟明那边应该还不知道他已经翻墙被抓的事。他现在还在明处，我们也在明处，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
他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林国民脸上，像是要用那道目光把他接下来的话固定住，“所以我们不能动。一动，就可能打草惊蛇。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等他下一步自己走出来。”
他的语气像是一个已经摆好棋盘的人，正在等着对方落下一枚他早已知晓位置的棋子，不催促，也不提示，只是保持着那个等待的姿势，像是时间本身也是棋盘的一部分。 林国民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唐哲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轮廓——那个轮廓没有变，但他发现自己需要再看一眼才能确定自己之前没有漏掉什么。
他在那个动作里看到了唐哲脸上的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急躁，而是一种他很少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一种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显露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的沉稳，像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只是现在才让自己被看见。过了几秒，他没有回应那句话，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像是在看那片夜色里的某条还没有亮灯的街道，又像是在看那些他曾经认识、如今已经走远的面孔。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着，没有再敲，像是一段节奏已经被按下了暂停，等待某个时刻重新启动。 “等结果出来之前，我先不动。”
唐哲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林国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像是在用这句话把自己钉在那条他选定的轨道上，“等公安那边先把柳开江的口供定下来，等到他的话说完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朝哪边迈。”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因为问到这个地步，能说清楚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还没有到被掀开的时候。
外面的天色也越来越亮，林国民走到窗边，说道：“天亮了，也是该让这些蛀虫曝露在阳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