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安局后,唐哲没有直接回唐家院子。他先去了一趟医院,接简科军出院。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半截,阳光斜斜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简科军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床沿上,正弯腰系鞋带。
看到唐哲进来,他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一下头。申大凤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物和几盒药,她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简科军,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是站着的、能走的、能离开这间病房的。
唐哲走到床边,没有寒暄,直接把昨天晚上的事和今天早上的结果说了一遍。他说得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柳开江被抓了,钟明和杨昌洪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笔录上,任贵也被牵扯进来了。
他说完之后,在床沿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简科军和大凤留出消化的时间。
简科军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消化那些名字和句子之间的距离。
申大凤站在一旁,手里的布包被她攥紧了一些,又松开,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往下落了一寸。
“你们先别急着回酒楼。”唐哲抬起头,目光在简科军和大凤脸上各停了一下,“这几天店里的事我已经交代好了,你们先在家里歇两天,不用急着回去。等我这趟回来再说。”
他没有说具体什么事,但简科军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申大凤也点了头,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把话说到刚好够用为止的方式,多余的字不会从他那里出来,所以也没有需要追问的。
唐哲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白晃晃地铺满街面。他没有再绕路,直接出了城,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土路,往唐家山的方向走去。
路两旁的田里,早稻已经抽了穗,风一吹就涌起一层浅绿色的浪。路边有几个人在锄草,看到有人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陈秋芸看到儿子回来,高兴得不得了,把手中的活一丢,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唐哲,又侧过身,一把拉住沈月的手,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一边往屋里拽一边说:“小月,看你都瘦了,在学校吃得好不好?是不是林城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课业太重了?你看你这脸,比上次回来小了一圈。”她的语气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没说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又像是要用这些话把沈月身上那些她看不见的距离一寸一寸地填平。
沈月其实一点儿也没有瘦,反而比在唐家山的时候胖了不少,下巴比以前圆润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她被陈秋芸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回道:“伯娘,在学校吃得很好,我还胖了一圈呢。食堂的饭菜虽然不如家里的香,但种类多,想吃什么都买得到,我每顿都吃得饱饱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唐哲站在旁边,正想着要不要开口帮腔,陈秋芸已经又接上了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笃定和关切:“林城的水就是养人哈,胖倒没有看出来胖,白倒是白了不少。”
她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沈月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把那个结论收进了心里。
看唐哲还傻站在那里,陈秋芸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杵在这儿”的催促。她撇了撇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用音量让他从那块地板上挪开:“你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搞哪样?小月来了,你去和你醉亭叔讲一下,晚上请他们一家人都下来吃饭。快去,别磨蹭,一会儿天就黑了。顺便把这几个月攒的鸡蛋带上,罗玲又怀上了,哈哈,得好好补一下。”她说着,又转头看了沈月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听到之后会不会觉得冒昧。
沈月连忙拒绝道,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那份好意轻轻挡回去:“伯娘,不用了,我还没有回家呢,要是被别人家看到,又要说闲话了。我爹妈还不知道我回来了,我先回去报个到,改天再过来吃饭。”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诚恳,像是真的担心那些闲言碎语会给陈秋芸添麻烦。
陈秋芸可不管这个,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那些还没成形的顾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你和阿哲的事情,唐家山哪个不晓得?都是一家人了,别人不会说闲话的。谁要是敢说三道四,我第一个不答应。”
听她这么一说,沈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突然发现,原本和唐哲突破那条红线,只是她和唐哲之间的秘密,现在看来,好像陈秋芸这个未来的准婆婆已经完全知道了。
沈月不得不把头转向唐哲,眼睛瞪着他,好像是在问他是不是他告诉母亲的。
唐哲刚对上沈月的目光,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边陈秋芸也转过头来,对他说道:“对了,阿哲,不要忘记了,一定要把你国璋公给请下来。他老人家上回还念叨你,问你在林城过得怎么样,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唐哲点头应了一声,对沈月做了一个鬼脸,唐哲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陈秋芸拉着沈月往厨房走的声音,像是在用行动把那些客套话都挡在门外。那表情在沈月眼里像是小孩偷着乐时才会有的样子,像是想用那副不正经的面孔冲淡她脸上那份犹豫带来的紧张感。沈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秋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那就这样吧”,但嘴上没有再说什么。
厨房走的声音,像是在用行动把那些客套话都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