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莎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自嘲。她用手背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上的酒窝深深地凹进去，像是能装下一颗花生米。
她看着沈月，又看了看唐哲，摇了摇头，叹着气说：“近朱者赤，跟你小月久了，我都不能安心建设四个现代化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每天想的就是读书、考试、毕业、分配，想着将来怎么为国家做贡献。跟你俩混了这么久，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赚钱、做生意、开铺子，都快成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了。”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起来。
沈月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根不安分的鞭子。申二狗也笑了，笑得有些腼腆，低着头，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唐哲笑过之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黄莎，目光里有认真，有严肃，还有一种“我说的是正经事”的表情。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很重要的文件，又像是在引述一个他非常认同的道理：“老人家说过，白猫黑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不管你是种地的、做工的、当兵的、教书的，还是做生意的，只要你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就是好猫。国家提倡改革开放，让一部分人的荷包先鼓起来，就是为了更好更快地建设祖国四个现代化。
你想想，钱从哪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靠人干出来的，是靠人赚回来的。只有大家都富了，国家才能富；国家富了，四个现代化才能实现。所以，做生意不是不务正业，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黄莎点点头，脸上的犹豫少了一些，但担忧还在。她咬着嘴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是在画一个很难解开的结。
她看着唐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的内心作斗争：“好吧，你会说一些，我被你说服了。可是林城是城里，不是乡下。我爹妈在乡下住了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让他们到林城来，人生地不熟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算他们愿意来，难道还要把石磨那些都搬来吗？那石磨几百斤重，怎么搬？搬到林城来放哪里？”
这话更让唐哲笑得合不拢嘴了。
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笑得申二狗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沈月忍不住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他笑够了，才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黄莎，目光里有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无奈和耐心。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
“黄莎同志，你有空的时候，还是要远离书本，多出来走走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像是在开导一个固执的学生，“林城这么大，想要什么样的场地找不到？要厂房有厂房，要仓库有仓库，要店面有店面。只要有钱，什么都租得到，什么都买得到。石磨算什么？几百斤重的东西，有车就能拉。林城有吊车、有货车、有人工，花几个钱，什么搬不过来？林城又不是荒山野岭，要什么有什么。你不用担心场地，不用担心设备，不用担心原料，这些我来操心。你只需要回去问问你爹妈，他们愿不愿意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跟黄莎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放心吧，他们来了之后，一切事务我来安排。场地我去找，设备我去买，原料我去进，销售我去跑。只需要他们出人出技术就行了。他们管做，我管卖。赚了钱，对半分。这样他们不用操心，不用担风险，不用投一分钱，只管出力就行。”
黄莎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动，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纠结。她的手指还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比一圈慢，一圈比一圈浅，像是在画一个越来越淡的梦。
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抬起头，看着唐哲，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不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土地刚刚下户一两年，以前都是饿着肚子干活，现在好不容易能吃饱了，我爹妈把地看得比命还重，他们肯定舍得不那一亩三分地。在他们心里，有地就有粮，有粮就不慌。让他们丢下地来城里，我怕他们想不通，怕他们不同意。”
沈月笑道，那笑容里有一种“你还不了解你爹妈”的狡黠。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黄莎身边，挨着她坐下，搂着她的肩膀，像亲姐妹一样。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三月的春风，吹在人脸上，暖洋洋的：“莎莎，你也真是不开窍。你想想，你爹妈辛辛苦苦种一年地，能赚多少钱？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再刨去交公粮的，落到手里的，还能剩几个？你爹妈年纪大国，腰不好，腿也不好，还能在地里刨几年？”
她顿了顿，看了看黄莎的表情，见她在听，便继续说：“你爹妈可以先来一个人呀，谁会技术谁来。你妈会做黄粑，让你妈先来；你爸会做手撕豆腐，让你爸先来。另一个人在家先守着地，等这边站稳了脚跟，再把地租给别人种，或者干脆丢荒，再来城里团聚。这样两头都不耽误，他们也不会太担心。
要是他们真的不同意，你也可以和他们说一下杨通华和刘绍明的事情呀，你看人家两口子都来了，在商场干得红红火火的，一年赚的钱，比在家里干十年农活还多。他们俩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人生地不熟，现在呢？在林城站稳了脚跟，买了房子，把孩子也接来了，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