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秀软声劝着苏慧,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熟稔。
苏慧心里本是不愿去的。
何雨柱对她的那点异样心思,她心里通透得很,先前种种照拂太过刻意,她一直刻意避着分寸,不想沾上半分牵扯。
可架不住田玉秀几番软磨,话里话外都在撺掇。
再加上心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好奇,她微微迟疑了片刻。
她暗自思忖,眼下一众女同志都在,人多眼杂,堂堂招待所所长,断然不会在众人面前做出逾矩举动。
当众碰面,反倒比私下躲闪来得坦荡,也能彻底避开旁人闲话揣测。
念及此处,苏慧终究松了口,轻轻颔首,整理了一下身上平整的布衫,跟着田玉秀一同往外走。
院外春日的风带着田土的微凉,吹在脸上驱散了几分屋内的闷倦。
一路行来,田玉秀走在前头,对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姑娘们不停温声问询。
挨个问着每日出工的强度、田间劳作的难处、吃食能不能顶住体力,句句都是实在贴心的体恤话。
连日扎根泥土地、日日忍饥受累的姑娘们,本就身心俱疲,被农活和春荒磨得满心委屈。
骤然听见单位领导这般暖心的问候,积攒多日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尤其是钱叶。
她这几日过得最为难熬,无依无靠,没人帮衬,没人体恤。
掌心磨破的伤口时时作痛,日日清汤寡水熬着体力,还要忍着旁人的打量与闲话,硬撑着完成繁重农活。
自打父亲出事,她家体面尽失,邻里冷眼、同事疏离,她早已尝遍人情凉薄。
此刻身在偏远乡村,举目无亲,单位突如其来的关怀,成了她绝境里唯一的暖意。
听着田玉秀的句句安抚,她鼻尖阵阵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无助尽数翻涌上来。
在这艰苦难熬的乡下地头,招待所不再只是一份谋生的工作,成了她唯一的归宿,唯一能让她感受到安稳的心灵港湾。
一行人说说走走,脚步轻快,不多时便走到了村口大道。
土路干净开阔,道旁的野草刚冒新绿,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稳稳停在路中央,格外惹眼。
何雨柱斜倚在车身旁,身姿松弛挺拔,一身工装干净利落,不见半点乡下尘土。
他眉眼带笑,目光温和,静静望着迎面走来的一行人,从容又稳重。
看见熟悉的领导,一众姑娘瞬间忘了连日的疲惫,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在这偏僻艰苦的乡下支农,日日苦熬无依无靠,何雨柱于她们而言,早已不是单纯的上级领导,更像是能给她们撑腰做主的亲人。
“何所!”
一声声清脆的问候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亲近与欣喜。
苏慧走在人群侧后方,身姿端稳,神色清淡。
视线与何雨柱相撞的瞬间,她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全,疏离又体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何雨柱目光扫过众人,看着一张张被风吹日晒、熬得憔悴蜡黄的面孔,眼底带着真切的体恤,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我知道大家这些天辛苦,日日下地劳作,吃了不少苦。今天专程过来,带了些东西,犒劳犒劳大伙。”
话音落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侧身弯腰,从吉普车后座拎出一个藤编竹篮。
篮口敞开,层层荷叶铺垫,热气早已散尽,却依旧飘出浓郁诱人的肉香。
片片切好的烤鸭码放整齐,油亮泛红,旁边摞着一叠白净软糯的荷叶饼,一小罐浓稠的甜面酱摆在侧边,样样齐备。
浓郁的肉风顺着春风散开,瞬间填满整个村口。
连日顿顿野菜清汤、不见半点油水的姑娘们,瞬间被这股香气勾得心神躁动,眼里满是惊喜。
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是烤鸭!我老远就闻见香味了!”
“何所,这真是特意给我们准备的?”
连日饿怕了的众人,看着这难得的荤腥,个个眼底发亮。
钱叶站在人群里,看着篮中油亮的鸭肉,喉结微微滚动,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口水。
这几日腹中常年虚空,半点油水无存,这般诱人的肉食,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何雨柱看着众人雀跃的模样,笑得温和从容:
“特意挑的最肥的鸭子,早早处理切好的。大家赶紧趁热吃,放久了凉透,口感就差了。”
有了领导发话,众人再也按捺不住。
杨蓉性子活络,也不客套,率先伸手,拿起一张荷叶饼,抹上一层甜面酱,夹起饱满的鸭肉片,卷得扎实,张口便咬了一大口。
醇厚的肉香瞬间在口腔炸开,油水充足,鲜香浓郁。
多日寡淡的肠胃骤然被荤腥填满,浑身的疲惫仿佛都消散大半。
有了她带头,其余姑娘也纷纷上前取用。
众人心里敬畏领导,不敢过分嬉闹放肆,动作克制,却也吃得飞快。
每个人都饿了太久,每一口肉食都格外珍惜。
村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细细的咀嚼声,人人脸上都带着久违的满足暖意。
何雨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众人进食,目光温和,逐一扫过憔悴的姑娘们,最后稳稳落回始终安静立在侧边的苏慧身上。
他抬手,熟练拿起一张荷叶饼,抹酱、夹肉,挑了一块肉质最肥实、口感最好的鸭脯肉,稳稳卷好,迈步走到苏慧面前,递了过去。
“苏干事,你也尝尝。连日下地劳作,你也辛苦。”
男人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照顾,不刻意讨好,却格外暖心。
苏慧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连日清汤寡水的煎熬,没人能抵挡住这般浓郁的肉香。
她心底的克制终究抵不过腹中的空虚,微微迟疑,便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谢谢何所。”
她小口咬下,饱满的肉汁在舌尖化开,软糯的饼皮搭配鲜香鸭肉,满口油润,是许久未曾尝到的滋味。
连日熬饥忍饿的酸涩被瞬间抚平,一口下去,通体舒坦。
“慢点吃,都别急,没人跟你们争抢。”
何雨柱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轻声叮嘱,随即侧身拿过车身旁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身侧的杨蓉。
“这里头兑了蜂蜜水,干吃鸭肉容易噎得慌,润润嗓子。”
杨蓉连忙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清甜的蜜味混着微凉的白水划过喉咙,甘甜爽口。她眼睛瞬间一亮,连连点头:
“太甜了!真好喝!”
旁边的姑娘们见状,纷纷开口讨要。
“何所,也给我点吧!”
“我也想尝尝蜂蜜水!”
“别急,一个个来,都有份。”
何雨柱笑着应声,耐心地轮流给众人递水,温和又耐心,将一众姑娘的情绪妥帖安抚。
苏慧立在一旁,垂着眼慢慢咀嚼吃食,安静看着眼前这幅和睦温情的画面。
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感慨,心绪微微浮动。
她总算真切明白,何雨柱在厂里、在招待所一众女同志之间人缘极好,从来不是没有缘由。
尤其是在这物资匮乏、人人挨饿的荒年,愿意自掏腰包,送来烤鸭、蜜水,雪中送炭安抚一众下乡受累的基层员工,更是难能可贵。
他从不张扬功绩,不摆领导架子,只用最实在的东西、最温和的态度,温暖着每一个身处困境的人。
这般润物无声的照拂,最是容易让人心生感念,让人甘愿亲近。
苏慧垂着眼帘,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白净的脸颊沾着一点淡淡的油光,眉眼温顺柔和。
心底那点刻意疏离的戒备,在这般真切的温情里,悄然松动了几分。
她清楚,何雨柱心思不纯粹,可这般实打实的善意与帮扶,却真实落在所有人身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春风徐徐吹过村口,裹挟着淡淡的肉香,暖意融融。
待挨个给姑娘们分完蜂蜜水,何雨柱再次抬眼,目光穿过喧闹人群,精准落回苏慧脸上。
他没说话,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笑意。
笑意不张扬,不露轻浮,偏偏带着几分笃定的深意,静静锁在她身上。
苏慧本在低头进食,像是被这道视线灼得心头微痒,下意识抬眼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
短短一瞬,周遭姑娘们的说笑声仿佛骤然远了。
他的眼神沉稳深邃,看得很静、很沉,像是把她所有故作端庄的克制、刻意保持的疏离,全都一眼看透,却不点破,只这样安静看着,带着稳稳的掌控与温柔。
苏慧心口轻轻一颤,背脊下意识绷紧半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平静,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可那点紧绷的防备,在他含笑的注视下,悄悄软了一角。
她不敢久视,匆匆敛了目光,垂下眼睫,耳尖却悄悄泛开一层薄红,连嘴里的鸭肉滋味都淡了几分,心绪彻底乱了节拍。
不远处的钱叶恰好吃完手里的吃食,抬眸的瞬间,视线牢牢定格在何雨柱身上。
连日积压的委屈、疲惫、无助,在看见他温和从容的模样时,尽数化作绵软的依赖。
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澄澈的眸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依恋。
在这无人问津的乡下苦日子里,所有人都只顾着熬过自己的难处,唯有何雨柱记着她们的苦,念着她们的累,千里迢迢送来一口荤腥、一点甜暖。
是他,让她在抬不起头的日子里有了体面,在熬不下去的绝境里有了盼头。
她静静望着他的侧影,心底满是踏实与感念。
这般温柔靠谱的人,是她如今唯一能仰望、能依靠的存在。
何雨柱似有所觉,偏头朝她这边淡淡一瞥。
只是寻常一眼,钱叶却瞬间心慌气短,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心底的依恋与敬重,藏得又深又沉。
村口的热闹依旧没断。
姑娘们轮流喝着蜂蜜水,小声说笑打趣,连日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压抑灰暗,尽数消散无踪。
苏慧立在原地,心绪纷乱绵长。
她明知该守住分寸、划清界限,明知自己的处境容不得半分私情闲话。
可方才那短暂的对视、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意、这般实打实的温情照拂,层层叠叠缠在心头,让她坚守许久的戒备,一点点崩塌松动。
有些心动,无声无息,一旦生根,就再也藏不住。
有些分寸,刻意维持,可被温柔反复浸润,终究会慢慢模糊。
春风拂面,暖而不燥。
何雨柱收回落在苏慧身上的目光,看向一众姑娘,声音温和稳重:
“吃完都好好歇一歇,别吃太急撑着。下午还有农活,量力而行,别硬熬身子。”
众人齐齐应声,语气里满是信服亲近。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探望与犒劳,不仅填饱了众人空乏多日的肚子,更让这群苦熬支农日子的姑娘们,彻底稳住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