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农忙苦熬下来,田地里的粗重活计,硬生生磨掉了这群城里姑娘身上最后一点娇气。
日头朝起暮落,日日不歇的下地劳作,把每个人的精气神都抽得七七八八。
尤其是钱叶,模样较之刚来那日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
原本白净细腻的脸颊褪去血色,泛着一层淡淡的蜡黄,下颌线都瘦得锋利几分。
往日透亮有神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疲惫的倦意,眼底再也看不到半分鲜活灵动。
她每日天不亮就要跟着队伍出工,薅草、扶苗、挑粪、整地,样样重活挨着遍干。
最熬人的还是吃食。
顿顿清水煮野菜,几粒碎玉米浮在汤面上,寡淡得填不住肚子里的空落。
一整天重体力活耗下来,身上半点油水没有,饿意从早缠到晚,啃噬得人心头发慌。
这次下乡支农总共要待满半个月,如今才刚熬过三天,钱叶已经觉得度日如年,每一日都是咬牙硬撑的煎熬。
她夜里躺在冰凉的干草铺上,常常睁着眼望着屋顶漏下的微光胡思乱想。
就这般吃苦受累、食不果腹、日日劳作无尽头的日子,若是真的被彻底下放农村,长久扎根在此,她暗自揣测,自己怕是撑不过半年,迟早要熬垮身子。
连日看着钱叶瘦得脱形、日日硬扛苦累、眼底藏不住的绝望模样,一旁的杨蓉心里渐渐发怵。
这几天亲眼看着钱叶受尽苦楚,瘦弱身子硬生生扛着远超负荷的农活,半点娇气不敢显露,终日沉默苦干,杨蓉心里那点阴私算计,反倒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是真怕。
怕自己再暗中算计,把这么一个本就熬得快要撑不住的姑娘彻底拖垮,真把人逼出好歹,那就是造了大孽,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午后歇晌的空档,众人挤在田埂树荫下喘气歇息,张春姣抹了把脸上的汗渍,看着远处望不到头的田地,低声叹了一句。
“真是没想到,乡下日子能苦成这样。以前总听人说农村劳作累、日子难,今日亲身经历,才知道传言半点不假。”
杨蓉靠在树干上,揉着自己发酸发胀的腰腿,连连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感慨。
“可不是嘛。我家里条件本就不算优渥,在城里也算过惯了紧巴巴的日子。
可如今一比,城里再难,也比乡下种地熬日子强百倍不止。至少不用日日顶日晒、受劳累,不用顿顿清汤寡水饿肚子。”
旁边蹲着的李玉玲闻言,眉头紧紧拧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惶恐。
“你们还记得吧?咱们招待所,上面实打实批下来两个下放农村的正式名额。”
这话一出,树荫下几个歇息的姑娘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原本松散闲谈的气氛骤然收紧,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凝重下来。
下放名额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瞬间压在众人心头。
谁都清楚,这次集体支农,看似全员下乡锻炼,实则就是上头暗中考察,要从这批基层员工里筛选人员,敲定最终下放名单。
一旦被选中,从此就要扎根黄土、日日农耕,再也回不去城里安稳体面的工作,一辈子困在乡野田垄之间。
没人愿意落到这般下场,一时之间,众人心里皆是七上八下,各怀忐忑。
转眼到了正午饭点。
今日食堂总算稍稍放宽了尺度,许是看着这群城里姑娘连日劳作太过疲惫,怕有人熬不住病倒,每份野菜清汤之外,额外多配发了一块硬邦邦的糠饼。
粗粝的糠饼混着碎麸、细糠,口感干涩剌嗓,是城里姑娘从未沾过的粗陋吃食。
往日娇生惯养、吃食精细的钱叶,从前半点碰不得这般粗粮。
可这几日日日挨饿、腹中虚空,早已饿到极致。
她接过糠饼,顾不上细品,也顾不上口感粗糙,只想着赶紧填填肚子,埋头大口吞咽起来。
吃得太急,粗粝的糠渣卡在喉咙里,瞬间噎得她直仰头,胸口剧烈起伏,脸蛋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都被逼得泛起红意。
一旁站着的苏慧快步上前,伸手递过汤碗。
旁人都晒得黝黑,唯独她肌肤依旧白皙,大眼眸光沉稳,自带一股成熟妇人独有的妥帖气韵。
“慢点吃,别急,没人跟你抢。赶紧喝口汤顺一顺。”
“谢谢苏慧姐。”
钱叶接过汤碗,小口吞咽汤水,缓过那股窒息的难受,声音软软柔柔的,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窘迫。
换作刚来那几日,众人尚且带着城里姑娘的攀比心气,见谁狼狈失态,难免会有人暗自窃笑、低声打趣。
可经过这几日同熬苦累、共受磨难,所有人都被繁重农活磨平了心气。
日日一起顶日晒、干重活、饿肚子,彼此之间早就生出几分患难与共的默契。
看着旁人窘迫狼狈,没人再心生取笑,只剩同病相怜的体恤与无奈。
众人安静吃完午饭,陆续返回临时落脚的土坯房歇晌休整。
低矮简陋的土屋里,光线昏暗,四处漏风。
姑娘们三三两两靠在草铺边,小声嘀咕着连日劳作的苦楚。
有人抬手掀开掌心破皮,慢慢挤干净积液,嘴里小声念叨这伤口一碰就钻心疼;
旁边姑娘蹬掉布鞋,捏着脚底血泡,一声接一声叹气,说这路走一步都磨得疼。
人人身上带伤,人人身心俱疲,细碎的低语叹息,在安静的土屋里轻轻回荡。
就在众人各自休整闲谈之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快平稳的脚步声。
田玉秀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一身干净整洁的工装,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不见半点尘土汗渍,面色红润舒展,眉眼温婉从容,和这群灰头土脸、疲惫憔悴的下乡女工形成了鲜明对比。
扫了一屋人一眼,田玉秀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声音清亮柔和。
“可真是巧了,正好大家都在屋里歇着。我过来跟大伙说一声,何所专程过来探望你们支农情况,此刻正在村口等着呢。”
说完,她目光转向靠墙立着的苏慧。苏慧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在白皙的面肤上,那双大眼睛安静沉静,成熟少妇独有的温润韵味藏在眉眼之间。
“苏干事,你也跟着一块过去一趟吧。”
苏慧微微一怔,当即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推辞。
“我就不去了,何所是来看望大家的,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留在屋里照看大伙。”
田玉秀却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苏慧的胳膊。
指尖触到苏慧手臂细腻白净的皮肤,眼底掠过几分神秘,压低声音笑道。
“你尽管放心跟着我去,保准你去了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