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克把遗书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字迹老派,笔力沉稳,和猎人那个驼背的、领口立着的中年人完全对不上号。
他又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远处那队猎户的背影,领头的那人走路时右腿微微拖着,像是受过伤。
“四百多年了。”卡尔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这要是同一系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多克没接话。他把望远镜放下,捏着那页遗书副本的边缘,指腹压在签名那一行上。四百多年的跨度,再怎么算都不可能是一个人了。
那这个“苏日勒”只能是那位灰色时代实验体的后代——也许是孙辈,也许是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玄孙,恰好在同一个地方,恰好用了同一个名字。
“去问问。”多克把遗书折好放回内袋,转身下楼。
他走出营地大门的时候,那队猎户已经在林子边缘停下来了。几个人蹲在路边歇脚,手推车翻倒在草地上,有人在检查轮胎,从轮轴上抠下来一块嵌进去的碎石。
那些猎户倒也识相。
他们解释伤员已经有人跟着送回要塞了,怕那边医疗跟不上,村里有个医生也跟着一起过去了。说到这满地的机器人残骸,他们也知道都是花旗人打的,虽然多克他们不要,但猎户不能不表示点什么。
带头的这个“活的”苏日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多克他们要是办完事不急着走,可以回村里吃顿饭,杀牛宰羊,还会拿些东西做报酬——香烟、古董、老物件,看他们想要什么。
多克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他和卡尔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种不自然的沉默落在了猎户眼里。领头的人看了他们一会儿,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
多克想了想,把遗书从内袋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猎户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人也围上来凑着看,纸页在他们手间传了一圈,又传回了领头的人手里。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纸页还给多克,摇了摇头。
看不懂。
老苏日勒写的内容用的是初代乎浑邪语,里面还混杂了大量其他语言的词汇和语法结构,对现在这批生活在高加索-蒙古语混合环境里的乎浑邪人来说,那些字符排列在一起就是纯纯的乱码,前言不搭后语,主谓宾全部对不上。
领头的人把那几个字指给别人看,没人认得出来,甚至没人能猜出那些音节该怎么念。
多克叹了口气,把翻译版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来递过去。那是AI处理过的版本,用通用文字转写的,语句通顺,意思清楚。
猎户们接过去传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几个人退到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阵子,语速很快,多克听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镇上”“开车”“回去一趟”。
领头的人转回身来,说让多克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可以先回村子等他们。
说完他朝人群里招了一下手,有个人从手推车后面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跨上一辆摩托车发动引擎,沿着土路朝镇子的方向开走了,车尾卷起一道灰白色的土尘。
多克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他把遗书收好,带着部下顺着猎户指的方向进了村庄。
比起什么血缘什么祖孙关系,吃顿好的、拿点东西、带着成果高高兴兴回去才更重要——他这么告诉自己,步子也比之前轻了一些。
村庄不大,坐落在河岸南侧的一片缓坡上,房子大多是木质的,屋顶铺着压平的铁皮,有些用石头压着边缘防止被风掀起来。傍晚的时候村民们开始在河边的空地上生火,架起铁锅,有人牵过来几只羊,几头牛,有人带来几只鸡,在河边处理干净了串上铁钎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到炭火里发出滋啦的声响,混着香料的气味飘开来。
篝火晚会的规模比多克预想的大。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老人坐在长条凳上端着碗,小孩绕着火堆跑,有几个人从屋里搬出来几箱瓶装的酒,放在矮桌上让多克他们自己拿。
多克和天狼星的队员们分坐在火堆四周,腿上搁着盘子,羊肉切得大块,蘸盐吃,配着一种发酵过的奶制品,味道偏酸,但入口之后回甘。
有人送过来一些收藏品,有怀表,有军刀,也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摆件,有个老者拿着一把很漂亮的刀送过来,多克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用指尖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多克找了个空隙退出来,走到装甲车旁边。他拉开后舱门,把保温箱拽出来放在地上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打开卡扣,掀起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个试管——管身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反着光,里面的液体和之前一样稳定,没有变色,没有沉淀。
他用拇指推了一下其中一支的橡胶塞,确认密封完好,然后合上保温箱,扣好卡扣,重新放回装甲车的固定支架上,锁好了车门。
一转身,他看到小苏日勒站在装甲车侧面的阴影里,靠着一棵老榆树的树干,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多克的手还在车门锁把上。他的目光从苏日勒身上扫过,评估了一下距离、姿态和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周围很安静,没有别的人。他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让自己面对着苏日勒,侧身对着车门。
小苏日勒看到他那个反应,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幅度不大,手掌朝外,指尖朝下:“别紧张。我们对你们要拿的不感兴趣。我们就想活下去,不想惹事。”
多克把手从车门锁把上放下来,站直了:“都搬回来了?”
“还要谢谢你们,这些机器人能卖不少钱。”苏日勒说着从树影里走出来,走到火堆光照的边缘站定,脸上被火光切出明暗交替的轮廓,“村子这一年不用愁了。”
多克耸耸肩:“看来你们马上要变首富了。”
“不敢不敢。”苏日勒说。他站在火光照到的边缘,踌躇了一会儿,抬眼看着多克,“阁下,傍晚那封信,能否给我再看看?”
多克犹豫了几秒。那页遗书还收在战甲内壁的小兜里,贴身放着。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纸页的边缘,想了一下,抽出来递了过去。
苏日勒接过遗书,没有急着翻看。
他转头朝黑暗中招呼了一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从树后跑过来,在他腿边站住了。苏日勒蹲下来,把纸页展开铺在膝盖上,手指着签名那一行,低声跟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凑近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日勒,点了点头,像是看懂了什么。
苏日勒站起来,把遗书还给多克。然后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金条,不大,大约三四克的样子,截面四四方方,表面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磨损痕迹了。
照市价折算,差不多是多克一个月的津贴。
“这是干什么?”多克没接。
“我想买下这封信,可以吗?”
多克看着那块金条,又看了一眼苏日勒的脸。火光照着对方眼角处几条深纹,表情认真,没有试探的意思。
“我们调查清楚了,”苏日勒说,“这个写字的,确实是我的先祖。”他侧头看了一眼儿子,男孩还站在他腿边,眼睛亮亮的,盯着那张纸,“我想要他。他以前做的事,我们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不能让他就那样丢在洞里。”
多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页,他又看了一眼苏日勒腰带上挂着的那些工具——钳子、扳手、卷尺——都是拆机器用的,没有任何一件和“纪念”有关的东西。
他把遗书递给苏日勒。没有接那根金条。
“收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