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那扇假窗户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副木框白漆的窗,窗扇上的漆面已经开始起皮,边缘翘起来一小片。
他看了一两秒,移开视线,示意队员拉他上去。
有个人递下来一条带子,多克拽住,被队员拽了上去。
没人多问。队伍按原路往回撤,凑上来的人纷纷往下打探,谁都好奇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多克自己也回头看,但看着看着,他犹豫了两三秒,然后松开绳梯,转身又跳下去了。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假肢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走到床前,把那两件叠好的常服和白大褂拿起来,抖开,又叠了一下,拢在臂弯里。他没有碰别的东西,重新在战友的帮助下爬上去。
上面的队员主动接过他手里的衣服,众人按原路返回,到地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西边的树梢间斜穿过来,在地上拉出长条状的影子。
地面站帐篷外面,b队的人已经到了,比他们先上来大约二十分钟,正蹲在空地上围着一堆东西看。多克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灰白色的砖块,大小差不多,表面粗糙,边缘有些磨圆了,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东西。有人把砖块翻来覆去地看,指腹蹭着表面,想辨认上面残留的印记。
有人熙熙攘攘的说是不是这地方都是这种砖块建的,还说比一般的要轻得多,是不是某种新材料。
b队长约翰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块砖,朝多克扬了一下:下面是个大仓库,很多地方都锁着,没打开。还有个发电站,一个变电站,储能设施倒是大的很,跟体育馆差不多。这些东西——他把手里的砖块掂了一下,也不知道哪来的,堆了那么多,我们一人拿了一块上来研究研究。
卡尔蹲在帐篷门口,嘴里叼着烟,他盯着那些砖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一只手横插到人群中间拦住了想要把砖块举到太阳底下仔细端详的战友。
那个东西,卡尔说,你们真的没觉得有问题吗?
约翰把砖块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表情迟疑:很轻啊,感觉是某种建筑材料。可以分析一下。
多克走过去,没有接。他伸手从约翰手里拿过那块砖,翻了一面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放回约翰掌心里。
不用分析了。
约翰说:
卡尔当时给我说的对,这东西是骨灰做的。
空气停了一秒。
约翰的手还伸着,砖块搁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原本是自然伸展的,听到这句话之后,那几根手指不自觉地往回收了一下,像是想把掌心里的东西放远一点又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有两个人已经把砖块放到了地上,退了一步。
多克看了一眼地上摞着的那几块灰白色的砖,说:一个人的骨灰烧出来就小半坛子,你觉得这一块砖有几个人?
约翰张了张嘴,没出声。
刚才在仓库里看到的情景现在重新翻上来了——摞成一人多高的灰白砖块,一排接一排,数不清。那时候只觉得是建筑材料,现在有了这个定性,那些砖块的数量就变成了一串填不满的数字。
wtF!有个人蹲下来把砖块轻轻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它倒下来一样。其他人也陆续把手里的砖块放下了,有两个人走出去几步,蹲在树根底下摸烟,低头点了火,连着吸了好几口才抬起脸来。
帐篷前面空出来一块地方。有人从背包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拆了纸盒摆在砖块前面;又有人放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草地上。
旁边还有个队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亮了之后竖着插进土里,看着火苗烧完才站起来。没什么人在说话,抽烟的点烟,没烟的站着看远处的地平线,偶尔有人低头在胸口画一下十字。
多克也低头画了一个,嘴唇动了一下,没什么声音出来。
帐篷旁边的楼顶上,哨兵忽然压低了声音朝下面说了一句:boSS,有人。
多克转身几步跨上楼梯,上了顶层平台。
哨兵指了一个方向——林子边缘,有一条土路从丘陵间穿出来,路面不太平整,杂草从路中间长出来又被车轮碾平了。
路上有一队人正缓缓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东西,肩上扛着长条状的器具,也有人拖着手推车,车上堆着金属零件和折断的机械臂。
哨兵的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把望远镜放下来了:收破烂的,没关系。
多克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那些人穿得不讲究,有些人的衣服上打着补丁,靴子包着不知道从哪裁下来的胶皮,手推车的轮子歪了一个,推起来一颠一颠的。但每个人身上都有几样像样的东西——有人肩头扛着一根完整的机械爪指节,打磨过,换了新的连接件;有人腰间挂着两把拆下来的驱动电机,用绳子绑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天狼星被拆散之后,有一部分人分到了秋明基地,哨兵说,他们和这些猎户打过交道,花旗军队也是客户之一,我见过带头那个,之前经常来基地交易。
多克把望远镜移了一下,找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穿一件深色的旧外套,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背着一根改装过的猎枪,枪托上绑了一层布带,磨得发亮,正站在一辆皮卡车的车斗上。
哨兵凑近了说:那个为首的,叫苏日勒,这一带的老猎户了,靠拆机器人赚了不少。别看穿得破破烂烂,说不定比我们都有钱。
多克的手停在望远镜的调焦环上。卡尔也上来了,站在他后面半个身位,听到了哨兵的话。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人叫啥?多克问,语调平平的,像是没听清。
哨兵重复了一遍:苏日勒?怎么了?
多克放下望远镜,把手伸进内袋,摸出一沓纸——折叠过的遗书副本,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他把纸页展开,翻到签名那一行,把纸面朝向哨兵。
哨兵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间土路上那队猎户的背影。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某种东西在脑子里卡住了,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这怎么也有个苏日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