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个生活空间,床上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两件常服叠在一起,上面搭着一件叠好的白大褂,袖口朝内折,领子翻平了,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
但是周围的墙壁暴露出真实情况:头顶那扇门框做得规矩平整,嵌在混凝土里,像是正经施工留下的;门框以下的部分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墙面凹凸不平,边缘粗糙,有些地方留着凿击的痕迹,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工具印子从墙根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
混凝土碎块堆在墙角,被推平了,上面盖了一块旧布,像是想掩饰什么。
这种工事级别的混凝土应该极其坚固,就算炮弹直击也未必能打穿。多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墙根那些凿痕的边缘,指腹蹭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凿痕的间距不均匀,有的深有的浅,看得出不是机械开凿的,是人力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他想象了一下: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工具,每天凿一点,凿了不知道多少天,才在这面墙上给自己掏出了一个可以坐着的位置。
头顶那扇门框是本来就有的,是这间屋子原来正经的样子。门框以下的部分,是她自己改的。
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支小玻璃瓶,容积不大,目测两毫升左右,里面装着一层极薄的液体,几乎看不见。玻璃瓶旁边,桌面上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边缘发硬,形状不规则,像是液体在桌面上摊开又干了之后留下来的。
那片痕迹旁边用某种硬物刻了几个字母,刻得很用力,笔画在桌面防静电垫上留下了凹痕。
多克把瓶子拿起来对着光转了一下,瓶身贴着一条极窄的标签,标签上只写了一个词:cURE。
(解药)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没有急着打开。
多克站在桌前,手电筒搁在桌角,光从侧面照亮那几行刻痕。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米风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有解药的?米风没来过苔原壁垒,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设施的具体坐标。
但他确实说过“西伯利亚那个地方可能有东西”。
多克把这个问题搁在脑子里,没有急着找答案。
他从米风这段时间的状态来推断,米风可能和这个科学家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也许是原初炉火的残留效应,也许是注射过同一类东西的人在某种层面上会产生感应。
他在苔原壁垒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实验体、培养舱、残留痕迹,让他觉得这种“共感”的说法不是没可能。
但他没有证据,只是觉得“有意思”。
除了这瓶液体,桌面上还有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就那样平放在桌面防静电垫的左上角。
队伍里有个人在头顶嘟囔了一句:“又一封信……”声音带着点疲惫。
多克没回头。
他当然知道一封信不如一段录像来得直观,但一个被AI囚禁在混凝土房间里不知道多久的人,能有一支笔和一张纸就已经是运气了。
至于录像——S928不会允许任何人拆一台摄像机回来,就算拆了也不会有地方存储。
能留下文字的,已经算得上是这地方最完整的东西了。
他抽出信纸,展开。
第一眼看过去,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花旗语。字迹非常漂亮,字母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控制力,连笔流畅,间距均匀,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才落笔的。
多克自己也是花旗人,他认得这种写法——不是随便哪个人写得出来的,这是练过很多年、从小就接受过严格书写训练的人的手笔。
他读完第一行,就愣住了。
潘迪。
他认出了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人的手稿复印件在花旗、艾达和新秦都有展出,他以前在某个军事基地的图书馆里翻到过一本翻印的画册,里面有几页她的手稿影像。字迹一模一样。
灰色时代中期最伟大的学者之一,生物学与医学家,太阳素的发明者。
多克在军校的教材里读到过她。太阳素——俗称晒片——是灰色纪元地下城维持人类正常生理机能的关键药物。
当时的人类被迫转入地下,常年缺乏自然光照,发育和寿命都受到严重影响。潘迪研制的太阳素能作用于视网膜至大脑的内分泌通路,将普通人工光源转化为能被神经系统识别的日光信号。
这种药物在灰色时代被广泛分发,支撑了数代地底人的生存,直到大反抗战争结束后人类重返地表,才逐渐退出日常使用。
但潘迪本人的结局是灰色的。在一次地表探索任务后,她失踪了。
有人说她被战体击杀,有人说她被地面残留的武装力量绑架,但没有任何人见过她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可靠的消息证实她的去向。
她的失踪成了一个持续了几百年的悬案。如今花旗、艾达、新秦都有她的纪念馆和手稿展览,失踪的原因旁边永远挂着问号。
多克一直觉得她的字很好看,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西伯利亚地下五十多米的混凝土房间里,手举着她写的一封信,读她最后的遗言。
遗书本身的内容并不长。行文有些松散,段落之间的跳跃很大,语气不太稳定,像是写一段停一段,有些地方写到一半又划掉重写。
多克读完之后大概理解了:潘迪在发明晒片的时候已经是灰色纪元最顶尖的学者之一,但S928把她带到了这里之后,它不会给她提供任何光照。
她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环境里,高压、逼仄、每天面对那些实验台和培养舱。
她能研发出让全世界感受到阳光的药物,但自己却从来没有机会再见一次真正的天光。
在最后一次成功实验后,她从S928那里夺走了样本作为报复。
她不知道这份样本能做什么,但她拿走了。
多克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扇假窗户——漆了白漆的木质窗框,后面是混凝土墙,透不了光。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支小玻璃瓶,又看了一眼信封上那几个字。
他把信和瓶子一起收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