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都停下来,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光像一层薄纱,盖在米风脸上。
他又睡着了——或者说又昏过去了,但这次不是因为休克,是身体在自我修复时主动关闭了意识。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着,心率七十八,血压正常,体温三十七度二,比下午那阵恐怖的高烧已经降下来了。
最让医生们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些数字,是米风身上的伤疤。
那些缝合线还在,但伤口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长出来,能看见下面的肌肉纤维在重新排列,像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梳理乱了的线头。
那枚芯片嵌在左前臂的肌肉里,周围已经被新生的组织牢牢包裹住了,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种子,发了芽,扎了根,想再挖出来就得把整块肌肉切开。
主治医师在床边站了十分钟,反复看超声影像,最后把探头放下,摘了手套。
“取出来不是不能取。”他对宇文晦说,“但现在切开,等于在伤口愈合到一半的时候重新撕开。他的身体正在全力修复,打断这个过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宇文晦没说话。
“而且,”医师顿了一下,“这个芯片是什么材质,有没有放射性,有没有生物毒性——我们一概不知。贸然取出来,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谁负责。
没有人能负责。他不能,医院不能,远古研究所也不能。
米风现在是整个大秦军方最特殊的一具身体——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没人知道他正在变成什么。
最让宇文晦感到荒谬的,是他自己。
他堂堂九枢寰命都督,手握国尉府最高权限,查了大半个月没查明白原初炉火到底是什么。
今天亲眼看着米风把它喝了,亲眼看着他的伤口愈合,亲眼看着那枚芯片被血肉吞进去。
然后呢?米风会变成什么?力气大十倍?跑得比车快?刀枪不入?
变成超人?开什么玩笑!
他站在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灌进来,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不舒服。
今夜很奇怪。
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一种直觉。
多克从走廊里走过来,脚步比平时轻,怕吵醒病房里的人。
他在宇文晦身边站定,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宇文都督。”多克像是在组织语言,“额……当初没有当面谢谢你,今天……”
他是想说家人被安置的事情。
宇文晦说到做到。
“我不抽烟。”宇文晦没让他说完,目光还盯着窗外。
多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了捏,又塞回烟盒。
“在你认识米风的这几个月,”宇文晦忽然开口,“他有没有和你提到过他的过去?”
多克想了想,摇头。
“几乎没有。”
“哦……”
宇文晦的尾音拖了半拍。多克听出那不是失望,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多克往前凑了半步:“你的身份,都查不到原初炉火是什么吗?”
宇文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多克的表情很诚恳,不是在套话——至少不全是在套话。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
“不骗你。真的查不到任何消息。”他把目光收回窗外,“但是,也许结果是好的。米风不会变成残废了。”
多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医院的楼不高,对面是商业区,再远处是巴郡的天际线,高楼大厦,万家灯火,铺到天边,和夜空交汇的地方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是啊……挺好的。今天的月亮——”多克忽然停住了。
他仰起头,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
“哎?今天不是晴天吗?”
宇文晦的眉头皱了一下。
“whERE IS mooN???”(月亮呢??)
宇文晦抬起头。
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星星很亮,猎户座挂在西边,参宿四的红光清晰可见,飞弹防御网的网格线还挂在天上。
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月亮。
不是被云遮住了。不是还没升起来。是——
宇文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
夜空中有一块比周围更暗的区域,不是圆形的,是几何形状的,边缘模糊,但轮廓能辨认出来——那是飞弹防御网的天雷系统。
不止一块,是好几块,排列成某种不规则的阵型,刚好把月亮挡在后面。
不是巧合。
天雷系统在近地同步轨道上的位置是固定的,间距经过精密计算,为的是覆盖全球、不留死角。
它们不会自己移动。人类也没有办法让它们移动。
自从灰色纪元结束以来,那套破网就一直挂在天上,像一把锁,锁住了人类探索宇宙的路,也锁住了外面进来的路。
但今天它们动了。
宇文晦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宇文晦。巴郡附近军区,今晚有没有导弹发射计划?或者任何需要天雷系统介入的飞行器测试?”
对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宇文都督,没有。今晚全战区没有一项超出常规的训练任务。”
宇文晦挂断电话,重新抬起头。
至少有七个天雷节点聚集在同一片天空,它们的阴影重叠在一起,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月光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几缕,像被剪碎的白绸子,散落在夜空中。
它们在等什么。
宇文晦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多克已经跑回病房门口了,压低声音喊单提兰:“老单!你出来看看!”
单提兰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游戏已经退出了。
他抬起头,看了多克一眼,摇了摇头。
“不去。”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索娅在里面睡着了。我不离开门口。”
多克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理解。从米风昏迷到现在,索娅几乎没有合过眼,今晚是第一次真正睡过去。
单提兰守着的不只是门,是米风不在时这个房间最后的秩序。
多克自己回到窗边,和宇文晦并肩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仰着头看那片被遮挡的天空。
巴郡的夜晚向来安静,但今夜不一样。
多克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本地新闻,热搜第一已经爆了——“巴郡月食”“天雷系统异动”“国尉府暂无回应”。
评论区全是恐慌。有人说外星人来了,有人说花旗要打过来了,有人说这是灰色纪元重启的前兆。
官方的口径很统一:正在核实,请民众不要恐慌。
但没有人不恐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天雷系统不会自己动。
它们的设计逻辑是防御——只有当有东西试图突破近地轨道,或者有东西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它们才会激活。
可现在没有任何导弹。没有任何飞行器。没有任何人类能检测到的东西。
那它们到底在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