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晦站在走廊窗边,仰头望着那片被天雷遮挡的夜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和米风有关系吗?
不应该。
米风只是喝了“原初炉火”。
英灵酒pRomAx版本,再厉害也就是个强化人,不至于引起这么大骚动。
天雷系统是覆盖全球的战略防御网,灰色纪元留下的最恐怖遗产,它不会因为一个士兵喝了瓶什么就自己动起来。
那就是天雷系统抽风?
宇文晦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出一条硬线。
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地方,偏偏——
“宇文先生,多克少校,米风醒了。”
主治医师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递到宇文晦面前。
不是之前那种潦草的急查记录,是打印出来的、整整齐齐的、各项指标都列得清清楚楚的完整病历。
“这次的很清楚。”医师说,“包括他现在的情况。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之——他现在很健康。”
多克接过病历翻了翻,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最后一行结论他认识:
生命体征平稳,各器官功能正常,建议继续观察。
他合上病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些天雷还挂在那里,七颗,排列成不规则的阵型,把月亮挡得严严实实。
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几缕,像被剪碎的白布。
“真奇怪啊。你不怕吗?”多克说。
医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耸了耸肩:“怕?怕能带来什么?”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卷了卷塞进口袋,“要么就一炮打下来,大家一起玩完呗。”
说完,他走了。
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宇文晦盯着那个拐角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开病历。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那些数字上,而是落在病历封面上那行打印的字——米风,男,22岁,大校。
……
也许是很久以前。
火光。
米风记不清那是什么地方了。某
个遗迹的内部,墙壁上是看不懂的符号,空气里有臭氧的味道,像雷雨过后的荒野。
地上躺着人,不止一个,穿着同样的黑色作战服,胸口的标志是一只展翅的鹰——风暴组。
钟九渊倒在血泊里,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胸口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
周围全是尸体。
米风跪在他面前,横刀插在地上,刀刃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面罩摘了,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不甘。
“我们已经是死人了。”钟九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死。你可以选择——杀了我们,烧掉这里的一切。”
米风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是为了国家。”钟九渊说,每一个字都在用力,“我们都是。我们都是——”
他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米风握住横刀的刀柄,。“钟帅……你真不该……”
“我是为了国家!!!”钟九渊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吼出这句话。
然后他的声音又落下来了,“我们都是别无选择。米风,你还小,你有大好的未来。杀了我,让风暴组销声匿迹。我们已经不再是我们,很抱歉,把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扯进来了,果然,不属于人类的,就不能轻易去碰。”
米风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
“可是……那为什么你不让我当初毁了他,而是藏起来?”
钟九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后路。”他说,“米风,我觉得,你迟早能用到。”
“我不想变得和你们一样。”
“可这也能救你的命。”钟九渊的头慢慢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闭着,“相信后人的智慧,一定有找到解药的那一天,我还清醒。不要让我变成一个机器。”
米风站起来,横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刃朝下,双手握着刀柄,刀尖对准钟九渊的胸口。
他的手在抖。整个刀身在抖。
“钟帅,我……”
“这是命令。”钟九渊睁开眼睛,看着米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米风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个父亲把最后的家产交到儿子手上,说,拿着,走吧。
“杀了我。回到你原来的部队去。和谁都不要说这半年来你的所见所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米风要俯下身子才能听清,“你要知道路西法的含义……你不是堕天使。你是背负着同伴亡魂的最后的天使。杀了我,喝下给你的药物,你会忘记这半年的大部分记忆,忘了我们干过什么。”
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天你想起来了,切记——不要再尝试碰S928的遗迹。智能体的发展速度超乎想象,我们……我们……”
钟九渊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他的脸开始扭曲,肌肉在皮下蠕动,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为时已晚!!!有机体!!!!”
那不是钟九渊的声音。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像一台机器在模仿人类说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风举起横刀,砍了下去。
——现实的分割线——
“你他妈要疯啊!”
多克的右手挡在脸前,米风的拳头砸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
多克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床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米风坐在床上,右拳还举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的金色光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宇文晦站在床尾,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半只眼睛,看着这场闹剧。
主治医师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尴尬的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交握在身前,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不是说他醒了吗?”宇文晦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额……哈哈……”医师干笑了两声,“是醒了,但是为啥又睡过去了……额……哈哈哈,抱歉,多克少校,一定很疼,要不要开个止痛片?”
多克翻了个白眼,揉着发红的手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留着自己吃吧。”
宇文晦放下手,看了一眼多克,又看了一眼医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医师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花旗人,别和他提止痛药。”
医师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恍然大悟。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满脸不好意思地转身跑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飘了一下,就消失了。
多克看着医师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花旗人的止痛片按上百颗为单位开药。
这不是什么好事。是因为花旗的医疗体系烂到了骨子里,普通人买不到有效的处方药,止痛片是唯一不需要处方就能大量囤积的东西。
所以“止痛片”在花旗成了一种嘲讽——说你嗑止痛片,等于说你是个被医疗体系抛弃的可怜虫。
多克当然知道这个梗。他只是懒得解释。
病房里安静下来。
米风坐在床上,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放在被子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我……我靠。”他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多克,我打到你了?”
多克揉着手掌,走到床边,伸手在米风面前晃了晃:“你刚才梦见什么了?喊得跟杀猪似的。”
米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已经沉下去了,沉到瞳孔的最深处,只剩一圈淡淡的暗金色镶在虹膜边缘,像落日最后一抹余晖。
“没什么。”米风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没说梦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