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把耳朵边那朵干巴巴的红花正了正,这才扭着腰出了院门。
她心里头盘算得美,李家庄离这儿也不算太远,也就二十里地。
走路过去,一来一回能省下两毛钱的车票钱。
两毛钱啊,够买半斤棒子面了。这么一想,贾张氏顿时觉得脚底板生出一股劲儿来,走起路来都带了风。
出了城,上了土路,道两边的庄稼地绿油油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贾张氏走了差不多三里地,那股子劲头就像漏气的猪尿脬,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脚底板开始发烫,额头上也冒了汗,那朵红花被汗水一浸,颜色洇开来,在她耳朵边晕出一团脏兮兮的红。
“哎哟我的娘诶,这路咋这么远。”
贾张氏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面上已经沁出了一圈汗印子。
又抬头看了看前头,土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连个村庄的影子都瞧不见。
脑子里那两毛钱和省下来的车票来回拉扯了几下,最终贾张氏一拍大腿,得,这苦她吃不了。
正好前头不远有个公交站牌,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杆子上钉着块掉了漆的铁皮牌子,上头写着个“5路”。
站牌底下已经站了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在等车。
贾张氏又喘了两口气,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站牌底下一共站着五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挎着个篮子。两个年轻的小媳妇凑在一块儿咬耳朵。还有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和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
贾张氏刚一站定,那两个小媳妇中的一个就抬起头来,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然后捂着嘴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眼睛还时不时地往贾张氏身上瞟。
贾张氏让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又整了整那朵红花。
她这一整不要紧,那两个小媳妇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其中一个还拿手直拍另一个的胳膊。
“笑什么笑?”
贾张氏把腰一叉,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那两个小媳妇让她这一嗓子给镇住了,笑声戛然而止。
但很快,那个先抬头的小媳妇就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又没笑你,你急什么。”
“没笑我?那你那双招子往哪儿瞅呢?打量谁呢?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能让你们两个黄毛丫头当猴儿看?”
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又拔高了三分。
那灰布衫老太太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上火星子。
黑脸汉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瘦高个儿小伙子则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谁把你当猴儿看了?你自己穿成这样出来,还不让人看了?”
另一个小媳妇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哟呵,我穿成什么样了?我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哪点儿碍着你了?你们俩那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还不承认?”
贾张氏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点着,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人家脸上去了。
“你那是干净整齐?你看看你那耳朵边别的是什么?红花!都多大岁数了还戴红花,也不怕人笑话。
再说了,那花都蔫巴了,颜色都掉了,跟个烂菜叶子似的,也不嫌寒碜。”
那小媳妇说话也是个不饶人的主,句句都往贾张氏心窝子上戳。
贾张氏一听这话,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耳朵边那朵花,手指头碰到那湿漉漉、软塌塌的花瓣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贾张氏是什么人?那是九十五号院里出了名的嘴炮,能让两个小媳妇给拿捏了?
“我戴红花怎么了?我乐意!我又不是偷的抢的,花自己的钱买的,想怎么戴就怎么戴。
你们俩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倒学会嚼舌根了。
这要是在我们院儿里,我一个大耳刮子……”
话还没说完,那个灰布衫老太太忽然插了一句:“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车来了。”
众人扭头一看,果然,一辆公交车正慢吞吞地从远处开过来,车屁股后头扬起一溜黄烟。
可这两个小媳妇和贾张氏已经怼出了火气,谁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你一个老太太,不在家好好待着,穿得花里胡哨地往外跑,也不知道是想干啥去。”先头那个小媳妇冷哼了一声。
“我想干啥去?我告诉你,我可是……”
贾张氏正要把自己当媒婆的事儿抖搂出来,忽然想到三大妈那副眼红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这事儿不能说。要是让人知道自己去乡下找寡妇说媒,还指不定被编排成什么样呢。
“我干啥去,跟你们说不着!”贾张氏一摆手,把话头给掐了。
正说着,公交车咣当咣当地停在了站牌前头。
车门一开,那个灰布衫老太太第一个上了车,接着是黑脸汉子和瘦高个小伙子。
贾张氏刚想抬脚上,那两个小媳妇却一左一右地挤了过来,硬是把她挤到了一边,抢先上了车。
“嘿,你们……”
贾张氏气得直跺脚,可又没有办法,只好跟在最后头爬上了车。
车里头人不算多,但也坐了个七七八八。
那两个小媳妇找了位置坐下,还故意朝贾张氏这边白了一眼。
贾张氏本想再骂两句,可车上人多,她也怕真闹起来不好收场,只好悻悻地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发动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贾张氏长这么大,坐公交车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平日里连门都很少出,更别说坐车了。
这车一开起来,她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胃里头翻江倒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她肚子里搅来搅去。
然后是脑袋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车窗外的树啊房子啊都变成了虚影。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想把那股子恶心劲儿给压下去,可越压越难受。
不行,这边靠着窗,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全是汽油味儿,闻着更难受。
贾张氏扶着椅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换到了过道那一边的座位上。
刚一坐下,又觉得太阳晒得慌,身上直冒虚汗。?
她又站起来,换到了中间的位置。
屁股还没坐热,又觉得离后车门太近,车子一颠簸,那车门就咣当咣当地响,震得她脑袋也跟着嗡嗡的。
就这样,贾张氏从车头换到车中间,从车中间换到左边,从左边换到右边,一路折腾,把车上的乘客都给看愣了。
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坐在前头一直拿眼睛瞄着她,生怕这是个捣乱的。
“同志,你要坐就坐好,别老换来换去的。”
售票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贾张氏正难受得要命,哪有心思搭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捂着嘴,脸都憋成了青紫色。
“同志?”
售票员又喊了一声。
贾张氏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车厢后头跑,一直跑到最后一排座位,一屁股坐下,然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售票员皱了皱眉,正想走过去看看,就听见后头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呕……”
贾张氏到底还是没忍住。
这一吐,整个车厢后头都弥漫开了一股子酸臭味儿。
周围的乘客纷纷捂着鼻子往车头那边挤,有两个小孩儿直接被呛得咳嗽起来。
“停车!快停车!”
售票员急了,一边喊一边捏着鼻子往后头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也看到动静了,赶紧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下去!你给我下去!”
售票员一把拉开车后门,指着贾张氏,声音都劈了。
贾张氏脸色煞白,嘴角还挂着点东西,整个人虚得连站都站不稳。她扶着椅背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是一阵干呕。
“我说大妈,您行行好,赶紧下去吧。您这一吐,我这车今天还怎么拉人啊?”
司机师傅也从前头探出脑袋来,一脸无奈。
贾张氏被人半拉半拽地弄下了车,还没站稳,车子就一溜烟开走了,只留下一屁股的尾气。
“咳咳咳……你们……你们这群王八羔子!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你们就这态度?我交了车钱的!一毛钱呢!你们赔我车钱!”
贾张氏站在路边,冲着远去的公交车破口大骂。
可骂了没两句,又是一阵反胃,她赶紧扶住了路边一棵小树,低着头直喘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贾张氏才缓过劲儿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衣襟上沾了点脏东西,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她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蘸了点唾沫,使劲擦了擦。
那朵红花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从耳朵边滑了下来,只有一根细铁丝还勉强勾着。
花瓣也掉了好几片,剩下的几片也蔫得不成样子,活像一颗被霜打过的烂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