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叹了口气,把那朵花从耳朵边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又松开,又攥紧,最后还是没舍得扔,小心翼翼地别回了耳朵边。
“我就不信了,我贾张氏还能被这点事儿给难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日头从正中一直偏到了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土路两边渐渐有了庄稼地,有了农舍,还能远远地看见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等到天边抹上最后一道红霞的时候,贾张氏终于看见了李家庄的影子。
那个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房子稀稀拉拉地散落在一片洼地里。
村口长着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似的遮出一大片荫凉。
贾张氏看到这棵树,差点没掉下泪来。这一路走得,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地往村口挪过去。
此时的贾张氏,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
早上出门时那身半新的红马褂,现在已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前襟上那一片污渍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
头发也散了,一缕一缕地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脸上的妆更是花得一塌糊涂,胭脂被汗水和泪水冲刷出一条条红色的沟壑,跟花猫似的。
耳朵边那朵红花也彻底歪了,斜斜地耷拉在耳朵上头,要掉不掉的。
她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逃荒的。
村里头的民兵巡逻队,一共有三个人。一个叫李铁柱,二十出头,虎头虎脑的,刚当上民兵没半年,正是一腔热血、看谁都像坏人的年纪。
另外两个年纪稍大些,一个叫李大壮,一个叫李栓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但执行起任务来也是一板一眼,绝不含糊。
三个人正挎着木枪在村口巡逻,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
“铁柱,你看那是个什么人?”
李大壮眼尖,第一个发现了贾张氏。
李铁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看不清,走得慢,好像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天都快黑了,哪个老太太会这个时候进村?”李栓子把手里的木枪紧了紧。
三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起了一丝警惕。
贾张氏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脚,再打盆水洗把脸。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走近了,李铁柱终于看清了贾张氏的样子。
乱蓬蓬的头发,花里胡哨的脸,身上酸臭酸臭的味道,最扎眼的是那朵歪在耳朵边的破红花。
“站住!”
李铁柱一声断喝,人已经窜了出去,几步就冲到了贾张氏面前,手里的木枪直直地指着她的胸口。
贾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你……你们干啥?”
“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的?到我们李家庄来有什么目的?”
李铁柱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把贾张氏给问懵了。
“我……我是来……”
贾张氏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嘴皮子也不利索了,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大壮和李栓子这时候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把贾张氏围在了中间。
李大壮绕着贾张氏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铁柱,这人不对。你看她这身衣裳,花花绿绿的,不像是个正经老太太。
再看她那脸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谁知道是不是涂了什么东西遮掩本来面目。”
李栓子也跟着补充:“还有她身上的味道,酸不拉几的,一股子馊味儿。这要是好人,谁会把自个儿弄成这样?”
贾张氏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们……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谁是坏人了?谁是坏人了?我是好人!我是正经人!”
她一边嚷,一边挥舞着两只手,那架势倒是把李铁柱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枪又往前送了三分。
“别动!不许乱动!”
贾张氏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虽然知道那是木头做的,但还是条件反射般地住了手。
“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干什么?说!”
李铁柱又逼问了一遍。
“我是贾张氏!我是城里来的!我是来找人的!”
贾张氏终于把舌头捋直了,可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更让人起疑了。
“找谁?你们听听,她连找谁都说不上来,还说不是坏人。”李栓子言之凿凿地对李大壮使了个眼色。
此时,村里头有几个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的老头,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好奇地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哟,这是抓了个什么人啊?”
“不知道啊,看着像是个要饭的。”
“要饭的?不能吧,你看她那衣裳,虽然脏了点,但料子还行。”
“谁知道是不是从哪儿捡来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让贾张氏又羞又恼。
她贾张氏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你们别瞎说!谁是叫花子?谁是叫花子?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城里来……”
话还没说完,李大壮忽然指着贾张氏的腰间说道:“你看她腰里鼓鼓囊囊的,别是藏了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李铁柱就动手了。
这小子年轻力壮,动作又猛,一把就朝贾张氏的腰上抓过去。
贾张氏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往旁边一躲。可她这一天的路走下来,腿早就软了,这一躲没躲利索,脚下绊了个土疙瘩,整个人就往旁边倒了下去。
她这一倒不要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点什么东西稳住自己,结果一把薅住了李栓子的袖子。李栓子没防备,被她这么一拽,也跟着倒了下去。
“哎哟!”
“哎哟!”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李栓子压在贾张氏的腿上,贾张氏的脸磕在地上,两个人摔做一团。
李铁柱见状,以为贾张氏要反抗,大喊一声:“按住她!”然后整个人就扑了上来,一把按住了贾张氏的肩膀。
李大壮也慌了神,赶紧上来帮忙,两只手攥住了贾张氏的脚脖子。
贾张氏这下彻底动不了了,被三个大小伙子死死地摁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吃了一嘴的土。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杀人了!欺负老太太了!有没有天理了!
老贾呀,你快上来看看吧,这些不要脸的人欺负孤儿寡母了~”
贾张氏扯着嗓子嚎叫起来,两条腿使劲乱蹬,李大壮一个没按住,让她蹬出去一脚,正踹在李铁柱的下巴上。
“哎哟!”
李铁柱疼得龇牙咧嘴,可手里的劲儿却一点也没松。
这场面,活脱脱就是过年时村里杀年猪的场景。
那猪也是这么嚎的,四五个壮劳力上去都差点按不住,折腾得满院子尘土飞扬,鸡飞狗跳。
“好啊,还有一个同伙,叫什么老贾!别不是贾贵那王八蛋吧?”
“哎哟呵,那可是大汉奸,出息了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村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男人才叫贾贵呢,你全家都叫贾贵!”贾张氏有些色厉内荏的吼道。
娃娃们兴奋得直拍手,大人们则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全当是一出好戏。
贾张氏的头发彻底散了,糊了一脸的土和口水,那只破红花终于彻底掉了,被李大壮一脚踩成了泥。
她那个心疼啊,可又顾不上了,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从这三个愣头青手里挣脱出来。
“你们这群……这群……王八蛋……
放开我……我是好人……我是……我是城里易中海易大爷的干亲家……
我是秦家村秦淮茹的婆婆……”
贾张氏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报出了易中海和秦淮茹的名字。
可她声音太小,又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含着土,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的,谁也没听清。
“哎呀,这可比过年杀猪的时候都难按住。”
“是啊,这老太婆该不是拍花子的吧,你们可得看着点儿小孩儿。”众人指指点点。
“你说什么?”
李铁柱低下头去,想听清楚贾张氏在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头忽然挤进来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扛着一把锄头。
这汉子叫秦大奎,是秦家村的人,今天是过来李家庄给他老丈人家修房顶的。
干完活正准备回去,却看见村口围了一大堆人,就凑过来看个热闹。
他挤进人群,定睛一看,愣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声来:“这不是……这不是张婶子吗?老贾家那个张婶子!
好端端的,怎么被按在这儿了?总不会是跑到乡下来偷人吧。”
秦大奎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