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萌小花满脸揪心得追问道。
而在一旁聆听的林晨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悲悯目光。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秦可然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一个能从那样的家庭里走出来、还能把弟弟一手带大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怜悯。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一个能把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话,安安静静倒出来的地方。
“后来啊——”
秦可然抬起头,目光穿过烧烤摊缭绕的白色烟雾,穿过那些明灭不定的炭火星子,落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上。
路灯的光晕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望着那团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伸手也够不着,远到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我十六岁那年,他染上了赌博。”
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一个人酗酒倒还好,喝醉了无非是被他骂几句、打几下,睡一觉醒了就过去了。
可一旦沾上了赌,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赌博是个无底洞,多少钱扔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家里仅剩的那点钱财,很快就被他败光。
亲戚朋友全部都借了个边,最后输到连家里唯一的自行车都被他推走卖掉了。
后来因为交不起学费,学校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退了学。
为了生活和安抚晓峰好好念书,我一个人去了市上。
白天在小超市打工,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六点,不停地搬货、理货、收银;晚上又去一家KtV当服务员,给客人端果盘、倒酒、打扫包间。
那种地方乱得很,什么人都有。
有时候客人喝多了动手动脚,我也只能忍着——我不能丢了那份工作。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眼睛一睁开就是干活,一闭上就是噩梦。
梦里全是我爸喝醉了追着打我,全是晓峰饿着肚子蹲在墙角哭。
我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出任何意外——因为我倒了,晓峰就完了。
他那时候还那么小,他只有我。”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一些。
那层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一点一点染红了她的眼白。
但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得发白了,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秦晓峰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肩膀在微微发抖。
“姐……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那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从嗓子里、从所有缝隙里挣扎着挤出来的。
“都是我……拖累了你。”
他的手指攥紧了啤酒杯,水珠从指缝间滑落,分不清是杯壁上的冷凝水,还是别的什么。
秦可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温柔。
她伸出手,在秦晓峰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
咱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那是真的笑。
是从那些苦涩的日子里打捞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的笑。
“后来他赌得越来越大,在外头欠了高利贷,人就跑路了。
那些讨债的隔三差五就上门,堵在门口骂,往墙上泼油漆,有一次甚至把家里的门和玻璃全砸了。
我从那时候就明白了——这个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秦可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晨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淬过火的坚韧。
那种坚韧不是天生的,是被一点一点逼出来的,是被一个又一个夜晚熬出来的——像一块铁,在火里烧,在水里淬,反复无数次,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所以我拼命攒钱,拼命工作,拼命地往上爬。
我要离开那个地方,我要带着晓峰一起走。
我要让他读书,让他上大学,让他过上跟我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可说到这儿,她的神情很快便黯淡下来。
那层光从她眼睛里褪去,像有人关了一盏灯。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目光里交织着太多东西。
“可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
在我二十二岁那年,一场车祸撞断了我的脊椎。
虽然得到了治疗,但因为骨骼错位严重,神经受损,我的下半身处于半瘫痪状态,体质也越来越差。
逃离这个家的愿望,就这么落空了。
好在,几年的拼命工作让我攒下了大几万块存款,这笔钱应该是足够供晓峰读到大学的。
只要他出了社会,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好死不死,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手里有钱——又跑了回来。
他开始隔三差五地上门找我要钱。
一开始是几百,说要吃饭,要买酒。
后来是几千,说要还债,要做生意。
我不给,他就闹。
当着全村人的面骂我不孝,骂我白眼狼,骂我翅膀硬了就不认爹。
他搬个凳子坐在我家门口,一条一条地数落我,从我妈跑了那天开始骂起,骂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我没办法,只能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