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外面都黑黝黝的,家里的公鸡都没有鸣叫,整片山野都浸在沉沉的夜色里。
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地上露出斑驳的影子。
陈业峰被周云杰推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衣服穿好。
周母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一人一碗热粥,两个蒸红薯,外加一碟咸菜丝。
陈业峰蹲在井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浑身一激灵,整个人算是彻底醒了。
周云杰从柴房那边转过来,肩上挎着一盘麻绳,手里拎着两个大木桶,朝陈业峰一招手:“阿峰,吃东西去。”
两人吃过早饭,刚准备去屋后溪边捞鱼,就看见三舅哥周云英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厚外套,一边扣扣子一边说:“你们俩去县城卖鱼是吧?我跟你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搭把手、搬搬东西。”
他话不多,语速很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陈业峰注意到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洗净了的解放鞋,鞋带绑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提前就准备好了的。
陈业峰笑着点头说好,心里也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他听周海英提过一嘴,说三嫂背地里拿手肘捅过三哥,让他这回也跟着去县里帮帮忙,别让二哥和四弟把好事全占了。
这话听在耳朵里,陈业峰也只是笑了笑,没往深处想。
人心嘛,都是向着日子好的方向长的。
其实周云英本没打算凑热闹,他性子本分内敛,不爱往外跑。
只是昨晚夜里,他媳妇特意拉着他叮嘱了许久。
自打去年二哥周云武跟着陈业峰做水产、出海跑活计,短短几个月就挣回几百块巨款,拿回家里的时候,不仅周云武媳妇笑得合不拢嘴,周家其余几房亲戚,个个看得眼热。
周云英媳妇心思活络、看得长远。
她心里透亮,陈业峰如今本事大、路子广、手里有生意,是整个周家最能靠得住的人。
自家男人太过老实,不懂钻营,更不会主动攀人情。
这次难得有跟着出力、跑腿的机会,必须跟着去,踏踏实实帮一回忙,给陈业峰留个忠厚靠谱的好印象。
不求立刻得好处,只求日后有机会,能跟着沾点光、谋条活路。
枕边人几番念叨,周云英才一早主动赶来随行。
陈业峰见状,只是淡淡一笑,点头应下:“行,多个人多份力气,辛苦三哥了。”
三人拿了工具,借着手电筒,走到屋后溪水旁边。
周云杰小心掀开溪水当中的竹笼,一笼养了整夜的鲥鱼依旧鲜活,条条银鳞发亮,在清水里摆尾游动,丝毫没有发蔫。
三人小心翼翼将几十条鲥鱼分装进木盆里,稳稳搬上陈业峰那辆开来的手扶拖拉机,固定妥当,防止一路颠簸洒水、伤了鱼身,上面还盖了一些芭蕉叶子。
夜色沉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他们沿着村后的土路慢慢驶出去,车灯把两边的竹林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山下岔路口,天边已经隐隐约约泛起一小片灰蓝色的亮光。
一路山路崎岖、坑洼不断,车身一路颠簸摇晃,震得人浑身发麻。
周云英坐在后斗的鱼桶边,一手扶着桶沿,一手攥着块湿布,脸上被风吹得发红。
周云杰坐在陈业峰旁边,便由着他坐在后头看鱼。
足足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等拖拉机缓缓驶入县城地界时,天边终于破开一线鱼肚白,天光彻底微亮,空气里飘荡着湿润的气息。
时值早市开张,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炊烟袅袅,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三人不敢耽搁,抓紧时间直奔街上的酒楼、私人饭馆挨个上门推销。
可真正谈起来,问题立马显现。
鲥鱼虽是河鲜珍品、肉质细嫩鲜甜,可价钱实在偏高。
市面上普通草鱼、鲢鱼不过三四毛一斤,陈业峰他们开价一块多一斤,直接翻了数倍。
一众酒楼老板、饭馆掌柜纷纷摇头。
不是不懂鲥鱼珍贵,而是年代所限,普通食客消费不起,酒楼怕高价进货卖不动、砸在手里。
他们先去的第一家,是县城里口碑最好的。
在外头看着,酒楼的后厨冒着油烟味,看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周云杰心里憋着一股期待,拎着一桶鲜活鲥鱼就跨进门去,陈业峰跟在身后。
而周云英则是待在拖拉机后面守着。
他们进去的时候,酒楼采买的胖掌柜正坐在柜台边喝茶。
他们提着桶进去推销,胖掌柜抬眼瞥了一眼桶里的鲥鱼。
“这是鲥鱼?”胖掌柜端着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道,“野生的?”
“没错,从河里刚捕上来,鲜活得很。”周云杰连忙接话,“掌柜,您看看品相,肉质细嫩,蒸出来味道一绝。”
在海峰水产店里上了好几个月的班,周云杰的嘴皮子也练出来了。
本来他的嘴比其他三个舅哥要松得多,慢慢放开后,跟人说话也不紧张了。
陈业峰全程在一旁,看着杰哥自己推销。
现在正是锻炼他的时候,以后真要开了干货店,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胖掌柜伸手拨了拨桶里的鱼,指尖沾了一层清水,笑道:“模样倒是好看,价钱呢?”
“一块二一斤。”
话音落下,胖掌柜直接把茶杯重重磕在柜台上,哐当一声响。
“一块二?你怕不是跑到县城来漫天要价!草鱼三毛八一斤,鲤鱼四毛五,一条鱼就要抵上大半天工资。我酒楼进回来,卖给谁?普通食客舍得花这个钱?”
周云杰连忙解释:“掌柜,鲥鱼稀罕货,少有的河鲜……”
“能当饭吃?”胖掌柜打断他,眼神带着轻视,“乡下渔民,抓到一条稀罕鱼就觉得能卖出天价。我迎春酒楼开这么多年,什么河鲜没见过。最多给到五毛一斤,愿意留下两条我试菜,多了不收。”
五毛?
这个价钱,连他们心里底价的一半都不到。
周云杰脸色一下子憋红了:“掌柜,这个价实在太低了,我们划不来。”
“嫌低那就带走。”胖掌柜摆了摆手,扭头不再搭理他们,挥挥手像是赶闲人,“别堵在我店门口,耽误我做生意。”
碰了一鼻子灰,两人只能拎着水桶退出门外。
周云杰心里不甘心,咬咬牙,接连跑了三家私人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