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万桧见状,猛然起身,怒喝道:“大胆!你做什么!”
那起居郎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臣该死!臣失仪!求陛下饶命!”
他心中清楚,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是大罪,何况他竟在御前掷笔失态。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刘轩抬手示意贾万桧坐下:“贾相不必动怒。”他看向那名起居郎,语气平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方才为何如此?”
那起居郎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臣姓杨名继烈。臣祖上数代都是武将,臣年少时也曾想从军报国,可父亲说武夫难有前程,逼着臣读书科举……”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方才听陛下吟诗,又听陛下那番话,臣心中热血翻涌,想起了少年时的志向,一时失神,不知怎么的……就把笔给扔了。臣罪该万死!求陛下饶命!”
刘轩哈哈大笑:“你这是要投笔从戎吗?好啊,朕可以成全你。等宴会结束,朕给你安排一个从军的机会。”
杨继烈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轩笑着指了指地上的毛笔:“不过,你得站好最后一班岗。今日之事,你要一字不漏地记完,才算尽职尽责。”
杨继烈连连磕头,泪流满面:“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赵贞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帝号“仁宗”,向来以仁厚着称,可扪心自问,若是他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做不到刘轩这般大度。换作是他,即便不杀此人,也至少要贬官流放,绝不会像刘轩这样一笑置之,还成全了他的志向。
旁边另一位起居郎,将这一切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慕武四年三月初五,帝于大庆殿宴请群臣。起居郎杨继烈失态掷笔,帝笑之,未责罚,反允其从军之志。”
宴席结束后,刘轩仍起驾回驿馆,将皇城留给赵贞。
回到驿馆,刘轩刚坐下,亲兵便来禀报:“陛下,李文佑、韩英杰二位大人在外求见。”
刘轩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二人入内,整衣行礼。刘轩摆了摆手,赐了座,问道:“两位爱卿有何事?”
李文佑欠身道:“陛下,臣斗胆进言。韦东莱、孙有道、周崇文三人,乃是儒生中的领袖人物,尤其是韦东莱,号称当世大儒,门生遍布天下。陛下今日将他们罢官驱逐,虽然痛快,但臣担心会引起读书人的抵触情绪,于朝廷稳定不利。”
刘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然道:“此事朕自有计较。”他顿了顿,放下茶盏:“不过朕可以告诉你们,朕为何容不下他们三人。”
他目光微冷:“像贾万桧这样的奸臣,好歹有些能力,多少也为朝廷做了些事。可韦东莱、周崇文、孙有道这些人,口口声声为了朝廷百姓,他们提出的所谓治国之策,不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就是把朝廷往沟里带。他们,比奸臣对国家的危害更大。”
李文佑和韩英杰听了,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韩英杰沉吟片刻,试探着问:“如此说来,陛下仍打算留用贾万桧?”
刘轩摇了摇头,神色淡漠:“贾万桧虽替朕办了不少事,可他贪欲过盛,毫无忠义之心,实乃奸佞中的奸佞。这等人物,朕不会再用。”
韩英杰暗自松了口气,又问道:“陛下可要臣去查办贾万桧贪赃枉法的罪证?”
刘轩摆了摆手,淡然道:“贾万桧贪赃枉法,天下皆知,就连赵贞心中也明镜似的。但要搜罗他的把柄,未免太过繁琐。眼下国务纷繁,朕没有闲工夫与他周旋。”
他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过几日,朕会遣人将其暗杀。如此既省事,也不至于让朕背上卸磨杀驴之名。”
韩英杰猛地瞪圆了双眼,嘴巴微张,半晌无言。这番话,竟是从九五之尊的口中说出来的?堂堂一国之君,放着明正典刑的正道不走,却要行那暗杀朝廷命官的勾当,这与江湖草莽之辈,有何分别?
刘轩对韩英杰的震惊视而不见,话锋一转,问道:“英杰,你来得正好。你在羊城也待了些时日,对当地那个蒲家,了解多少?”
韩英杰这才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拱手道:“回陛下,蒲家在东南沿海势力极大,生意做得铺天盖地,几乎垄断了中土与南洋之间的贸易。臣以为,这样的家族,值得警惕。”
刘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们若无其他事,先退下吧。”
二人躬身告退,走出房门。
两人走后,刘轩立刻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去锦衣卫衙门,把沈青、李连忠和余五婆叫过来。”
不多时,三人匆匆赶到。李连忠和余五婆已被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按理该去长安赴任,只是江南初定,百废待兴,锦衣卫南镇抚司也是从无到有组建,因此二人暂时留在杭城,协助锦衣卫南镇抚使沈青招募训练新人。
沈青如今是刘轩手下的红人,刘轩不但赐婚,将她许配给自己的贴身侍卫,更破格提拔她为南镇抚使,统辖南方所有锦衣卫,负责监视江南各级官员。她如今已招募了百余名锦衣卫,这些人多半以前也是捕快出身,办案抓人倒也熟门熟路。
三人站定,齐声问道:“陛下召臣等前来,有何吩咐?”
刘轩开门见山地道:“你们各自带一队锦衣卫,去查韦东莱、孙有道、周崇文三人的枉法记录。韦东莱满嘴仁义道德,重点查他道德上有亏的地方。孙有道和周崇文不是说不稀罕当官么?那就查他们以前有没有贪污受贿。”
三人领命:“是!”
刘轩又叫住他们:“这事要快。天黑之前,务必让他们身败名裂,堵住那些文人的嘴。”
三人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此时离天黑不过两个多时辰,时间显然是不够用。
刘轩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朕听闻,韦东莱的四子早亡,他那四儿媳守寡多年,去年却莫名其妙暴毙,你们说,这会不会和韦东莱有关系?”
沈青闻言,心头猛地一凛。
韦东莱四儿媳王丹乃是投井自尽,陛下怎么说和韦东莱有关系?这是……暗示自己先栽赃,找个抓人的理由,然后再慢慢查他们是否真有贪赃枉法之事。这也太冒险了吧,万一三人品行端正,查不出什么来,又该如何收场?
刘轩心里却很清楚,只要来真格的,任何官员都经不住查,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何况韦东莱生活奢靡,挥霍无度,手上一定不干净。
可问题在于,若走正常程序,光是搜集证据就要耗费数月。韦东莱门生遍天下,届时对方早已煽动舆论,局面更难收拾。
最主要的是,刘轩预感,韦东莱明日便会有动作——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