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移步至大庆殿,殿内桌椅早已摆放整齐。
刘轩在主位落座后,众朝臣才依次入席,按品级坐定。
不多时,太监高唱一声:“开宴——”美酒佳肴如流水般端上桌来,香气四溢。乐师奏起丝竹管弦,数十名宫装舞女翩然入场,长袖轻舒,翩翩起舞,一时间殿内歌舞升平,俨然一派盛世气象。
这种边饮酒边奏乐的排场,原是宋国宫廷的旧例。刘轩却不太喜欢,他嫌乐声嘈杂,说话都听不真切。一曲终了,他抬手示意,乐师立即止乐行礼,舞女们也敛袖躬身,鱼贯退出大殿。
刘轩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今日君臣同乐,先干了这一杯!”
众臣闻言,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些儒生们便渐渐按捺不住了。有人率先起身,吟诵了一首七律,赞颂刘轩的文治武功;另一人紧随其后,写了一首五言绝句,歌颂北汉的太平盛世;第三人更是洋洋洒洒,当场赋了一首长诗,从刘轩起兵一直写到宋室归附,字字句句皆是恭维之词。
刘轩端着酒杯,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其实他对诗词的好坏并不怎么懂,只要读起来押韵顺口,他便觉得是好诗。而这些儒生们写的诗,平仄工整,对仗严谨,听起来自然是悦耳动听。
赵贞的桌子紧挨着刘轩,他默默喝着闷酒,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儒生,原是他最为器重之人,本欲提拔为国之栋梁。可如今,他们一个个卖弄文采,诗文中满是阿谀奉承,竟看不出半点亡国之痛。
正当他暗自叹息时,席间忽有一人站起身来,拱手对刘轩道:“陛下,臣听闻陛下当年便号称大汉第一才子,文采斐然,天下无双。今日如此盛会,何不当众作诗一首,也好让我等一睹圣手风采?”
此言一出,众儒生纷纷附和:“请陛下赐诗!”“臣等愿洗耳恭听!”
刘轩放下酒杯,笑了笑道:“朕听着就好。如今国务繁忙,朕已经很久不曾作诗了。”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谦虚。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前世那些诗仙诗圣的名篇,他可没少“借用”。只是肚子里的“存货”用一首少一首,因此他平日里极少在人前“作诗”,免得真到了要紧关头,反倒拿不出手来。
可儒生们却不依不饶,纷纷起身请命,大有刘轩不作诗便不肯罢休之势。在大宋朝堂上,君臣宴饮时即兴赋诗本是常事,赵贞在位时,也常在宴会上与群臣唱和。在他们看来,请皇帝作诗,非但不是逾矩,反而是对皇帝文采的推崇。
刘轩本想再次推辞,可见这些儒生一个个目光灼灼、满脸期待,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宋国最重文采,尤其推崇那些抒情写景的佳作。这些儒生虽然治国无能,但在诗词一道上却自视甚高。要想让他们真正心悦诚服,光靠皇帝的权威远远不够,还得在文采上压他们一头才行。
他端着酒杯,沉吟了片刻,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前世记忆中那些千古名篇,想着“借”哪一首最为合适。忽然,一句评语跳入脑海——“孤篇盖全唐”。这首诗,一定能行。
主意既定,刘轩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向殿外,仿佛在构思词句。
片刻后,他轻轻吟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他吟得很慢,有时略作停顿,装作斟酌词句,有时微微闭目,仿佛沉浸在意境之中。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清朗的声音在回荡。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座文官无不面露惊异之色,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他们早听闻这位慕武帝素有文名,却只当是北汉旧臣的溢美之词,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如今亲耳听他即兴赋诗,皆是自愧弗如,至此方才信传言非虚。
这首诗共三十六句,每四句一换韵,通篇融诗情、画意、哲理于一体,意境空明,语言自然隽永,韵律宛转悠扬。如此佳作,别说当世罕见,便是纵观古今,也堪称绝唱。
贾万桧第一个站起身来,拱手高声道:“陛下此诗,堪称千古绝唱!臣等今日得闻,实乃三生有幸!”
此人素来善于逢迎,可此刻这番赞美,就连李文佑和韩英杰听了,也不禁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一时间,殿中赞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刘轩摆了摆手,淡然道:“诗词只是小道,闲暇时消遣罢了。真正的大道,是治国安邦的本事。”
赵贞坐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千。他自问也是一代文采风流的皇帝,可这等诗文,他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若是从前有人在他面前吟出这般佳句,他必定会将此人奉为上宾,引为知己。可刘轩作出了这等千古绝唱,却轻描淡写地说“不值一提”。
赵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暗暗叹息:难怪北汉能在短短几年间迅速崛起,吞并大宋。有这样的皇帝,何愁天下不平?
刘轩见众人仍在回味,便淡然道:“此类诗文虽然优美动听,却终究只是风花雪月,适合饮酒助兴,却不足以激励人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缓缓道,“朕再作一首,送给在场所有学子。”
说罢,他端起酒杯,略一沉吟,随即朗声吟道: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这四句诗气势磅礴,与方才那首婉转悠扬的《春江花月夜》截然不同,仿佛一下子从江南水乡踏入了金戈铁马的沙场。满殿之人无不动容,一时竟无人开口。
刘轩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满殿儒生,语重心长地道:“在场的诸位,朕希望你们不是只会吟风弄月、歌功颂德之辈,而是要有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志向与勇气。望你们能明白朕遣尔等下乡的苦心,在农村磨炼意志、强健体魄,将来成为朕的肱骨之臣。”
殿内一片寂静。
那些儒生反复咀嚼着这首诗,尤其是那句掷地有声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再联想到刘轩方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许多人心中不禁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愧色。一位年轻儒生低着头,眉头微微皱起,反思自己寒窗苦读十余载,所求的,究竟是锦绣文章,还是济世安民?
赵贞坐在一旁,怔怔出神。他回想自己执政的这些年,何尝不也是重文轻武、沉醉于诗词歌赋?可到头来,那些华丽的诗文没能帮他守住一寸山河。刘轩说得对,真正的治国之道,从来不在笔墨之间。
而在场的武将,此刻却个个热血沸腾,甚至有人热泪盈眶。
他们在大宋朝堂上,被文官压制了太久太久。每次上朝,那些文官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而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武将,却只能站在角落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如今,新朝的皇帝,竟当着满殿文臣的面,说出“若个书生万户侯”这样的话,这让他们何等扬眉吐气!
一名老将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忽然间,只听“啪嗒”一声脆响,一名负责记录皇帝言行、君臣对话的起居郎,将手中的毛笔掷在地上。墨汁溅开,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出一片乌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