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天,朝瑶在自家门口摆了一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红包。每个路过的清水镇百姓,不论男女老少,她都塞一个红包过去,嘴里说着“新年大吉”“万事如意”“早生贵子”“学业有成”,吉祥话不带重样的。
消息传开后,整个镇子都来了。没有人是为了红包里的贝币——朝瑶的红包里,贝币裹着不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张写了祝福的小纸条,有时候是一块饴糖,有时候是一颗灵石打磨的小珠子,每一份都不一样,但每一份都能看出是花过心思的。
一位老妇人牵着孙子走过来,朝瑶蹲下身把红包塞进小孩手里,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好多,进学堂了没有?”
小孩脆生生地回答:“进学堂了!爷爷教我们认字!”
朝瑶回头看坐在院子里喝茶的太尊。太尊别开脸,假装在欣赏墙角的梅花。
老妇人看着朝瑶,眼眶渐渐红了:“圣女,您对我们清水镇的恩情,我们还不完……”
朝瑶站起身,握住老妇人的手,认真地说:“不是恩情。是我该做的。”
她转头看着满街的人,看着远处的祭坛工地,看着军营升起的炊烟,看着学堂飘扬的旗帜,看着所有人脸上或多或少的笑容:“这儿是我家。谁家过日子,还计较谁给谁多了少了。”
远处,九凤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相柳站在巷口,手里还拿着刚从军营带回来的文书。
三小只在府邸门口打闹,无恙追着毛球满街跑,小九在后面慢慢走着,嘴角难得地翘起来。
小夭和涂山璟并肩站在院门口,远远朝这边挥手。太尊坐在院子里,端着茶杯,看着门口那个忙得像只陀螺的朝瑶,缓缓呷了口茶,低声说了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小兔崽子。比我会做人。”
大亚府邸的大门敞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不断有百姓往府里往来。
有送自家蒸的年糕的,有送新纳的棉鞋的,有送新鲜的瓜果加菜的,还有个老大爷送了一只活的大公鸡,鸡脖子上系着红绳,精神抖擞地在院里追着毛球跑,毛球被追得现了原形飞到屋顶上不下来,惹得全院哄堂大笑。
朝瑶站在门口对每一个百姓都道谢,这些人送的不仅是年礼,更是一种认可——他们认可她这个圣女,认可她推行的均田制,认可她废贱籍、建学堂、改税法,让他们过上了有田种、有书读、有尊严的日子。
年夜饭摆了整整三桌。太尊坐首席,小夭坐他旁边,九凤和相柳分坐左右,三小只挨着朝瑶坐了一排,还有张婶一大家子也都被拉上了桌。
朝瑶举杯站起来,环视一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漂亮话,最后只憋出一句——“都在就好。”
太尊举杯与她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看着她长大的欣慰,有知道她又瞒着什么的心疼,也有一种老将对自己最骄傲的后辈的、无言的托付。
九凤替她挡了第二轮酒。小夭替她挡了第三轮。防风邶在桌下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
三小只喝到第三轮就开始上头了。毛球抱着酒壶说要给全家表演“白羽金冠雕的求偶舞”,被无恙一把捂住嘴拖下去。
无恙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开始用筷子敲碗打节拍,唱一首从赤宸那儿学的民谣,调子跑得连太尊都听不出原曲是什么。小九倒是没喝多,但他破天荒地说了句“毛球跳得不错”,引来毛球和无恙仿佛见了鬼般的注视。
窗外,她亲手研制的烟火正在炸响。一朵接一朵,把清水镇的夜空染成流动的锦缎。蓝的是蛟龙,金的是凤凰,红的是牡丹,银的是星河。全镇百姓都涌到街上,孩子们尖叫着追逐烟花落下的光屑,老人们合掌许愿,年轻男女在烟火下偷偷牵手。
她看了很久,悄悄把脸埋进身边相柳的肩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个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来来来,继续喝!今晚不把凤哥喝趴下,我就不姓——”
“你就别姓什么?”九凤挑眉。
“……就不姓九凤夫人!”
满桌哄笑。九凤拿起酒杯,懒洋洋地碰了一下她的杯沿:“那就准备改姓吧。”
窗外的烟花这次不是孤零零一朵,而是从清水镇为原点,循着龙脉地气,将精心培育的烟光藻一路送到大荒所有重镇——西炎城、皓翎王都、五神山、赤水城、中原各地……在同一时刻,同一种焰火升空炸裂,幻化出九尾狐、凤凰、白蛟等吉祥瑞兽的形状。
朝瑶笑着指着那些烟火:“你看,天下都是我的灯笼,好看吗?”
相柳没说话,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拢进袖子里暖着。
院子里的三小只也在看烟火,毛球在教无恙和小九辨认方向:“看,那一束飞得最远的,肯定是往北冥方向,要去给逍遥叔报信儿!”
同一片夜色下,辰荣山上的玱玹正站在凤凰树下,辰荣山的霜风卷着凤凰花的落瓣,擦着玱玹玄色龙纹袍角掠过去。
他立在花林深处,指尖还沾着方才拂过花枝时蹭上的淡红花汁,像极了多年前他在梦境里,替那个蹲在莲池边摘莲蓬的小神女,擦去唇角莲渍时,指尖沾着的那点清甜水痕。
只有他自己清楚,刨土栽苗的那些深夜里,他脑海里晃的全是朝瑶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她总说凤凰花像烧起来的霞,比大荒任何焰火都要烈,他便把这整片山的霞,都种在了辰荣山的向阳坡上。
此刻林子里的花正开得泼天泼地,深绯色花瓣层层叠叠堆在枝桠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把整座山都浸在了烧得正旺的暖火里。
南边的天际,忽然无声地绽开一片湛蓝。他转眸往清水镇的方向望,先看见一点极淡的蓝从地平线浮起来,像有人把天河最清的那截水舀了一勺泼上天。
紧接着,那点蓝猛地炸开,顺着龙脉往四面八方铺陈开。他看见那片蓝焰里先凝出九尾狐的尾尖,银白的狐毛在焰火里泛着细碎的光;紧接着凤凰的翅尖展开,金红的羽翎裹着蓝焰掠过长空,像把整片凤凰林的花都摘下来嵌进了焰火里;最后白蛟的身形从蓝浪里游出来,鳞甲泛着冷润的光。
万千道蓝焰在同一时刻炸在大荒的每一片夜空里,把他脚下这片开得如火的凤凰林,也浸上了一层清透的蓝辉。
知道她在清水镇,他没有派人送任何显眼的礼来,但年前最后一批发往清水镇军营的后勤物资里,多出了数十头肥壮的猪羊,以及无数时新的瓜果。夹带的信纸上只一行字:“替你添道菜。”
玱玹的指尖微微蜷起,沾在指腹的花汁被风浸得发凉。
梦境里,她指尖转动着凤凰花:“浴火重生夏与秋,凤凰涅盘别又逢。花开花落花满天,情来情去情随缘,月升月落月盈盘,云卷云舒云无梦,雁去雁归雁不散,潮起潮落潮无眠。世事无常,人啊,就怕执着,”
她不再是只照亮他一方黑暗的月光了。她成了太阳,温暖而公平地照耀着所有人。?她站在了万人中央,享万丈荣光。
她亲手放的焰火点亮了整个大荒,连他脚下这片他亲手为她种下的凤凰林,都在她的焰火里亮得发烫。他是这西炎的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可他能给的所有赏赐,所有尊荣,她早已经靠自己的双手挣到了。
他种了满林的凤凰花,可她此刻正站在清水镇的人潮里看着烟火,被九凤和相柳护在中间,根本看不见辰荣山这片为她烧了数年的花林。
风卷着更多的凤凰花瓣落下来,有一片擦过他的眼角,带着点极淡的香。他抬手接住那片花瓣,指腹摩挲着花瓣边缘的纹路,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被焰火烧得滚烫的酒,沉在他帝王的冷硬皮囊底下,连一丝涟漪都不肯往外漏。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片花林的真相,没说过他当年栽下第一株花苗时,心里念的不是小夭,是那个在他最暗的岁月里,踏月而来的朝瑶。
此刻漫天的蓝焰火和满林的凤凰花火交缠在一起,蓝的清透,红的热烈,把他站着的这片土地,映得像浸在一场醒不来的旧梦里。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把那片凤凰花瓣拢进掌心,按在胸口龙纹的位置。远处的焰火渐渐淡下去,可他脚下的凤凰林还在烧,像他藏了几百年的那点心意,永远不会灭。
他要守着这万里太平,要看着他的子民在朝瑶点亮的焰火下,过岁岁年年的安稳日子。
他不能上前,不能逾矩,不能打碎她此刻拥有的所有圆满。他只能站在这片他亲手种下的花林里,隔着千里的风,隔着漫天的焰火,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安安静静地看她一眼。
风又吹过,满林凤凰花簌簌作响,像替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岁岁平安”,顺着风送到了千里之外的清水镇。
他摘了一朵,用灵力封好,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好多年的凤凰花了——他总是忘了给她,或者说,他总是想等一个“下次见面”的时候亲手给她。
他忘了告诉她,他怕她如花落、如月落、如潮落、如雁离、如情逝、如梦无痕..........
烟花易冷,花开花落,他这份心意,大约永远没有真正送到她面前的那一天了。
洛洛,我那时候偷偷在心里想,等日后掌了权,要把全天下最艳的凤凰花都摘下来堆在你面前,你再也不用做游荡的孤魂,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吃最甜的糖糕,教你学酿酒,陪你钓鱼、养花、下棋........
凰栖梧,龙潜渊。她已乘风起,遨游九天。而他,永远是她起飞时,地下那片沉默的、承载过的泥土。此后山高水长,他唯愿她光芒万丈,哪怕那光芒,从此再也照不进他心底最深的、那片只为她保留的、永恒的黑夜。?
同一片月色下,五神山上的阿念站在回廊上,朝西望。
海棠端来了夜宵,她没吃,只问了一句:“这个时辰,清水镇那边在做什么?”海棠不知怎么回答。阿念自己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说:“她肯定在闹腾。她那个性子,过年不把屋顶掀了都算她收着。也不知有没有给我们的匠人发红包,咱们皓翎工坊那批人,今年头一次在她这儿过年,得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巫君的气派。”
蓐收吃过年饭就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青玉镇纸旁,一卷尚未批完的粮秣册子摊着,他伸手推开窗棂,寒夜的风裹挟着烟火气扑进来,撞了满怀。
远处天幕正绽开层层叠叠的蓝,那蓝像泼翻了瑶池水,又像深海里捞起的月光,清清冷冷地浸透了整个西炎城的夜空——清水镇的焰火,果然又准时烧起来了。
他目光落在舆图那小小的“清水镇”三字上,笔尖的墨迹早就干了。这焰火像是燎原的星河,从清水镇为原点,一路烧向烧向五神山,烧向他此刻立足的皓翎王都。
焰光里凝出九尾狐的尾,凤凰的翅,白蛟的鳞——全是与她息息相关的图腾。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看那片蓝在墨黑的夜里开出花来,又寂寂地谢下去。
手里握着的狼毫笔管,不知何时被掌心焐得温热。?他看着她越走越远,走向他无法跟随的宿命深处。如今这片为她而亮的、铺满大荒的烟火,便是最清晰的界碑。
他身在王都,手握权柄,却只能做个眺望者。看她在清水镇的烟火与人声里笑得张扬,看她被需要她也被她需要的人团团围住,看她将那份他曾经触手可及的鲜活与狡黠,泼洒向更广阔的天地。
蓐收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堆积的文书。笔尖蘸了墨,落下时稳而快。?
赶着处理完这些,腾出空来,赶去清水镇。或许还能在她未离去时,讨一碗难以入喉但喝过就不会忘记的酒。
不是以倾慕者的身份,是以师兄、故友、曾与她并肩算尽天下粮草、此刻也想亲眼见她岁岁安康的……蓐收。
玉山的桃花开得正好。王母坐在廊下,膝上盖着一方的薄毯,望着山下云海,久久不动。烈阳蹲在她脚边,不时往西张望两眼。
獙君端了一碟新做的桃花饼过来,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王母突然说:“灵曜小时候喜欢吃桃花饼。”烈阳哼唧了一声,意思是“还用您说”。獙君把碟子往王母手边推了推,轻声说:“那咱们替她吃。”
鬼方祭坛,准备全面接手烛幽的鬼方褱忙得脚不沾地,正在与几位长老商量年后迁移事宜,忽听外面众人的欢呼,登高眺望,整个大荒都被蓝色烟花照亮。
鬼方褱听着身边长老们的感叹声、恭贺声、眼里是藏不住的温和与得意。
看,这就是他孙女,这就是他孙女放得烟火,她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胸怀,泽被苍生,光耀大荒。
天空赤宸和西陵珩坐在烛幽茫茫雪原上,赤宸生了堆篝火,西陵珩坐在火边缝一件裘袍,那是朝瑶狩到的兽皮,尽管女儿经常送些珍贵布料,让她把这个铺在殿里当地毯,但她舍不得,因为那天朝瑶扛着妖兽跑回来时,那双星眸闪闪发光地盯着她,就像一个小女孩在等待母亲的夸奖。
火光映在她脸上,西陵珩看了一眼赤宸,说了句:“瑶儿这会儿不知道吃了没。”
赤宸正在翻烤一只雪兔,闻言手一顿:“她身边那么多人,饿不着。”西陵珩没再说话,继续缝。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像是在缝一个母亲对女儿道不尽的牵挂。
逍遥正一路往烛幽赶,凛冽的高空寒风中他嘴角叼着根草茎,盘算着见了赤宸,又得怎么刺刺他。
他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里面全是从海外仙岛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会飞的木头鸟、会自己翻页的书、据说是上古乐神用过的埙。
自诩为最潇洒的男子,他觉得礼物要是不够新奇,那是万万不行的。
他不知道清水镇的小祖宗给他留了一封信。信就压在朝瑶书房那摞素帛的最后一页底下,封口处画了一只很小的鲲鹏,里头只写了一行字:
“逍遥叔,我把三小只的功课交给你检查了。别偷懒。——你最可爱的小祖宗留。”?
所有人都在思念她。所有人的思念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清水镇。
所有人都以为,等天地祭结束,等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尘埃落定,她就会回来。
回来一起看凤凰花。
回来一起逛西海。
回来一起偷懒不批公文。
回来吃桃花饼,看看獙君新开的那片花圃。
回来在烛幽国的都城里放更盛大的烟火。
回来穿母亲缝好的裘袍。
回来检查逍遥的礼物说明书有没有写错别字。
他们不知道她回不来了。
她也没让任何人知道。
她只是在那一个月里,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把该见的人都见了,把该留下的都留下了,把该铺垫的都铺垫好了。
那夜她抬起头,对着清水镇除夕夜满天的烟火,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辈子,尽力了。也尽兴了。”
烟花炸响,盖过了她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