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除夕的前一天,小夭的义诊棚前排起了长队,今天结束义诊就要结束了。这段时间附近的村民听说皓翎大王姬在清水镇义诊,纷纷从十里八乡赶过来,有看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纯粹想一睹王姬风采的。
小夭从早忙到晚,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涂山璟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记录脉案、分发药材,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朝瑶也没有闲着,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义诊棚旁边,旁边支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面前也排了一支队伍——不过这支队伍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写联的。
“瑶儿,你还会写对联?”无恙蹲在桌子旁边,好奇地看着她写字。
“什么叫还会?”朝瑶头也不抬,手中笔龙飞凤舞,“我厉害着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写对联这种小事,我闭着眼睛都能写。”
“那你闭着眼睛写一个呗。”毛球在旁边起哄。
朝瑶瞪了他一眼,毛球一溜烟跑远了。
太尊从外面回来看到这幅景象,不由得站住了脚步。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朝瑶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她笔下那些“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阖家安康”的吉祥话,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真实。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权谋之中的尔虞我诈。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会坐在大门口,笑眯眯地给老百姓写所谓的对联,写得认真又开心,就像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太尊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过去,刚要跨进府门就被朝瑶叫住了。
“老祖宗,别走!”朝瑶冲他招手,“您也来写一副。”
太尊皱眉:“我不写这些。”
“您不写我写。”朝瑶笑嘻嘻地想了想,提笔写下一副对联——
上联:辰荣山下耕日月
下联:清水镇里种春秋
横批:本来无我
太尊看清那副对联时,目光在“本来无我”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这四个字,是当年他在辰荣山隐居时说过的话。当时朝瑶问他,为什么堂堂西炎开国帝王甘心在山上种地?他回答说:“本来无我,何来帝王。”
他以为朝瑶没记住,但朝瑶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把它写成了对联。
“字写得不错。”
朝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您亲传。”
太尊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朝瑶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老祖宗在笑。
小夭在间隙时抬头看到这一幕,低头笑了笑,继续给面前的病人把脉。涂山璟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低声说:“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小夭接过水杯,摇了摇头,说:“不累。”她看向朝瑶的方向,又说了一句:“她比我累。”
涂山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朝瑶正在给一个老农写,老农不识字,她就把对联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念到“五谷丰登”时,老农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朝瑶也跟着笑,笑声清脆,像冬日里的暖阳。
涂山璟收回目光,看着小夭,轻声说了一句:“她和你,很像。”
小夭抬头看他:“哪里像?”
涂山璟想了想,说:“都很会爱人。”
小夭低头笑了,把手里那杯水递给他,说:“你喝一口。嘴这么甜,是不是偷吃了朝瑶的糖葫芦?”
涂山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认真地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小夭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水渍擦掉,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在清水镇,她给他换药时一样。
入夜之后,朝瑶左手拽着太尊,右手拉着小夭,身后跟着涂山璟和三小只,浩浩荡荡杀进了清水镇的夜市。
除夕大多应该关门的商铺,因为天地祭之事,生意都比往年更好。今年圣女携太尊在清水镇,大家伙就像商量好似的,临街的商铺依旧喜迎八方客。
太尊被朝瑶强行套了一身粗布棉袍,花白的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看上去像个普通的老农。
他全程黑着脸,但脚步一点不慢。无恙出门就买了三份炒栗子,朝瑶接过后一份塞给太尊,一份塞给小夭,一份自己吃。太尊看着手里油汪汪的纸包,嘴角抽了抽:“小兔崽子,老夫——”
“嘘——”朝瑶把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您是老爷子,不是老夫子。”
太尊嚼着栗子,瞪她一眼,但没再说话。
小夭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涂山璟跟在她身后,表情温和从容,只是偶尔在小夭回头时,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朝瑶瞥见这一幕,悄悄凑到小夭耳边:“狐狸嫂子今天是被你当苦力使了?”
小夭脸一红,还没开口,涂山璟已经微笑着接话:“甘之如饴。”
朝瑶啧啧两声,挽住小夭的胳膊往前走,把涂山璟留给身后三个小的折腾。无恙吵着要买一盏兔子灯,毛球傲娇地帮付钱,小九在旁边阴阳怪气:“你又不是兔子,你是白虎,买什么兔子灯。”无恙反手就是一爪子,小九闪身躲开,嘴上继续不饶人:“说不过就打,你跟瑶儿学的?”
朝瑶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小九,今晚的松子糖没有了。”
小九立刻闭嘴。
沿街挂着的灯笼串成了绵延的星河,把青石板路浸成温润的蜜色,风里裹着炒榛子的焦香、蒸黍糕的甜润,还有刚炸好的蜜薯丸滚进热油里的脆响。
街角摆糖画的老匠人最先抬眼,瞅见那道熟悉的银红身影,手里熬糖的铜勺往石板上一顿,亮金色的糖丝拉出半尺长,嗓门亮得能震落檐下挂着的红绸:“哟!圣女带着老爷子逛夜市来啦!” 这一嗓子落定,整条街的烟火气瞬间翻涌得更盛。
卖热桂酒的掌柜正往陶坛里舀酒,手在粗麻布巾上狠狠蹭了两下,撩开帘就往外迎,酒糟鼻上浸着亮堂堂的细汗,脸上的笑褶子堆得能塞钱:“圣女快往里头坐!刚温透的桂酒,甜香粘唇,给老爷子也满上一碗驱驱夜寒!”
身后的小伙计手脚麻利,早把擦得锃亮的柏木桌往风口外搬,连桌腿下都垫了三层蒲团,生怕粗木棱子硌着太尊的手腕。
巷口纳兽皮靴的阿婆把骨针往线团上一插,颠着裹了厚棉的布袜就往这边赶,手里还攥着半只刚揭笼的红枣黍糕,热气顺着指缝往外冒:“今早刚蒸的头笼糕,枣子是去年秋里向阳坡晒得最红的那批,特意留着等你过来!上次你说我家孙娃子编的草蚂蚱精巧,我连夜纳了三双棉靴,靴底钉了三层软兽皮,踩着霜雪跑都不硌脚!”
她身后的小孙娃攥着个木雕的小凤凰,露着缺了门牙的嘴,把木凤凰往朝瑶手里塞,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的寒潭。
耍百戏的班子正抛着铜铃,领头的班主一抬眼瞅见圣女,指尖的铜铃往空中一抛,哐当一声脆响,两个穿彩衣的小弟子立刻翻着跟头往这边凑,手里的彩绸甩得像两道流霞。班主的嗓子喊得震天响:“给圣女拜年!给老爷子拜年!今年大荒风调雨顺,全靠大亚庇佑!”
周围围观的百姓跟着齐声叫好,巴掌拍得通红,连旁边挂花灯的竹架都跟着晃了三晃。
卖百草脂的小姑娘端着描银的木匣子挤过来,脸蛋红得像檐下贴的朱砂春联,把匣子往朝瑶面前递:“这是我今年新调的桃花脂,沾衣不褪,你上次说喜欢浅粉调,我特意多兑了珍珠粉,抹上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甜香!”她身后的几个织娘也跟着围上来,手里捧着刚织好的素帕,帕角都绣着小小的洛神花,针脚密得连露水都渗不进去。
几个扛着农具刚从城外祭田回来的农户,把肩上的木犁往墙根一靠,从怀里掏出用油纸裹着的烤蜜薯,皮烤得焦黑,掰开的地方淌着蜜色的糖汁:“大亚尝尝!今年的蜜薯比去年甜三倍,全靠你给的新薯种!我们村今年收的粮,装了满满二十仓,再也不用怕荒年啃树皮!”
他们手上的泥还没洗干净,递蜜薯的时候特意往粗布衣襟上蹭了又蹭,生怕蹭脏了朝瑶垂下来的袖口。
煮鲜肉馄饨的阿婆把铜勺往骨汤锅里一搅,鲜香味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她往碗里多撒了两把干贝,连汤都盛得冒了尖:“快过来坐!我给你下了满满一碗馄饨,个个都塞了整颗虾仁,上次你说我家的汤鲜,我今天特意熬了三个时辰的猪骨汤,连骨头都熬成了奶白色!”
朝瑶左手攥着太尊的手腕,把他往那铺了厚棉垫的木凳上按,右手接了阿婆塞过来的黍糕,指尖沾了满手的甜香。
太尊那身粗布棉袍上还沾了点街边的糖霜,头上的布巾滑下来半寸,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他本来还绷着脸装寻常老农,被周围百姓的热乎气裹着,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伸手接过农户递来的烤蜜薯,烫得他指尖一缩,却舍不得撒手。 小夭站在朝瑶身侧,手里被塞了满满一把刚出锅的炒榛子,壳子剥开来,果仁金黄饱满,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涂山璟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七八个油纸包,全是周围百姓硬塞过来的点心,连袖口都沾了点黍糕的甜气。
三小只早被围在了人堆里,无恙手里攥着三串糖葫芦,嘴角沾了一圈红亮的糖渣,正跟旁边的小娃比谁的草蚂蚱编得更精巧。毛球被耍百戏的班主塞了个金箔做的小面具,戴在脸上耀武扬威,感觉他白羽都快翘到天上去。小九手里被塞了个温热的铜制暖炉,他本来冷着的脸,被暖炉烘得软下来,指尖轻轻蹭了蹭炉身上刻的云纹。
整条街的灯晃得人眼睛发暖,拜年声、道谢声、笑闹声缠在一起,把外面飘进来的半点寒风都揉得稀碎。
没有半分君臣的拘谨,全是街坊邻里的热乎气,连地上的青石板都浸满了甜香。
没人提外面氏族传的污言秽语,没人提那些飘在大荒上空的流言,他们只知道,这大半个月天天陪着老爷子遛弯、蹲在田埂上跟农户唠收成的圣女,是真真切切把他们的日子往甜里过的人。
这是清水镇独有的年,是他们用一整年的踏实日子,攒出来的热热闹闹的欢喜。
祭坛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只剩下最后的神纹细雕和灵力灌注。朝瑶一个人站在祭坛顶层,俯瞰整个清水镇。
镇子里的灯火星星点点,热闹声隐约传来,军营那边在准备明天的团圆饭,三小只的笑声隔了半个镇子都听得见。
此刻九凤在书房审阅各方的消息,相柳在书房批没批完的文书,小夭和涂山璟也在为明天做准备。
今年,涂山璟为了陪小夭过年,特地将青丘事务交代给了青丘长老,让他们代为主持年祭,九凤为了长相厮守的最后一关,耗费心神护卫天地祭,相柳更甚,一点点卸下所有辰荣军务,事无巨细为他抽身离去做准备。
此时,每个人都以为她只是出来吹吹风。
朝瑶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浸透了她的衣裳,久到远处最后一盏灯笼熄灭。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两颗圆润的、泛着淡白色光芒的果子。
看了它们很久,然后收了起来,转身走下祭坛。
回到家里,无恙端上来一碗小圆子,坚果馅的,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小九递给她一杯热茶,随即便是争先抢后地献宝,无恙画了一幅画,小九写了幅字,毛球……毛球给每个人画了一张符。
朝瑶被他们围在中间,左手端着甜羹,右手拿着茶杯,膝盖上摊着画和字,嘴里还含着一颗松子糖。
这辈子所有的甜,大概都集中在这一刻了。
她把糖认真嚼完,把每一口圆子都慢慢咽下,把每一张画和字都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把九凤和相柳的手同时握住,对三小只说了句:“去把太尊和小夭、狐狸嫂子叫来——咱们赏月。”
那个夜晚,月圆如镜。朝瑶坐在所有人中间,仰头看着那轮圆满的月,心里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但月亮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