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沉默着往里面走,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批阅今日的公文。
壬磐正要退下,忽听洪江在身后说了一句:“壬磐,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那个丫头的?”
壬磐脚步一顿。他知道洪江说的“那个丫头”是谁,但他不敢接话。
洪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七代王认她当干孙女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算是被她拿住了。七代王亲口认的孙女,辰荣全军的恩人——她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也得替她补。”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片。心里默默补上未竟之语,“更何况,她还是赤宸的女儿,是相柳那个臭小子看中的人。”
壬磐站了一会儿,见洪江不再多言,便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洪江一个人。他批了几份公文,又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小的木匣。木匣里装的不是军机要务,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块玉佩——那是当年辰荣王送给他们四人,这是他那块。
洪江看着那块玉,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木匣关上,放回抽屉里,继续批公文。
那天下午,又有四批礼送到了城主府。洪江没有再问,没有再拦,只是让壬磐按规矩处理。
第六日,壬磐又来找洪江,手里捧着比前两天厚了一倍的礼单,面色依旧沉稳,但说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将军,今天来的这批里,有一位皓翎的宗室。说是皓翎王听闻巫君殿下在清水镇过年,特命他送来年礼。礼单上列了三十六样,每一样都是御用之物。”
洪江坐在书案后,看着壬磐手里那叠礼单,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壬磐跟了洪江一辈子,见过将军笑的时候屈指可数。上一次是在战场上,洪江用三千残兵吃掉对方一万主力之后,站在尸山血海里,仰天大笑,笑得像个疯子。
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不是狂,不是豪,而是像是放弃抵抗的、带着自嘲的、认栽的笑。
“壬磐。”洪江说,声音平稳,但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你替我记一笔账。”
壬磐立刻拿出随身的竹简和炭笔:“将军请说。”
“从第一天到今天,收了多少礼。”
壬磐翻开手中的册子,快速计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
洪江点了点头,又问:“这些礼,有多少是冲着我来的。”
壬磐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一件都没有。”
洪江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目光穿过屋顶,不知落在什么地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辰荣,最后成个收礼的管家。”
壬磐低着头,不敢接话。
洪江收回目光,重新坐直,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批了两行,又停下来,头也不抬地说:“让人把皓翎宗室送来的御用之物单独列一份清单,派人送去给巫君过目。就说是我说的——御用之物,臣不敢擅专。”
壬磐应了,正要走,洪江又补了一句:“再去告诉巫君,就说臣收礼收得手软了,问她有没有什么指示。”
壬磐转身去了。
这一次赵磐敲响府门的时候,朝瑶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棋盘,对面坐着太尊。
两人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九凤站在朝瑶身后,偶尔在她举棋不定时,伸手在棋盘上点一下,朝瑶就会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然后落子。
相柳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卷兵书,似乎在看,但每隔几息就会抬眼看一下朝瑶。
听到壬磐求见,朝瑶将棋子抛给凤哥,让凤哥替她继续执棋。
壬磐站在前院门口,朝瑶款款而来,他把洪江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一遍。
朝瑶听完,歪头想了想,笑着对壬磐说:“你回去告诉洪将军,就说——能收就收,不能收就当给辰荣攒的。反正辰荣不在了,辰荣的人还在,他收点礼,就当是替辰荣还人情了。”
壬磐一愣,领命而去,回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给了洪江。
洪江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公文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个书房染成一片暗金色。壬磐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不敢出声。
最后,洪江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箱,看着远处祭坛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看着清水镇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壬磐,你说得对。我确实老糊涂了。”
壬磐愣住:“将军,末将没说过——”
“你说过。”洪江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过了千岁,在别人眼里已经可以称老了。千岁,半辈子给了辰荣,半辈子给了战场。到头来,被一个四百多岁的小丫头支使得团团转,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壬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洪江摆了摆手,没让他说。
洪江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夕阳,脸上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不过她说得对。”洪江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辰荣不在了,但辰荣的人还在。她替辰荣做了那么多,我替她收点礼,算什么。”
他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地写下一行字——“来人,把后院那株珊瑚搬到大亚院子里去。就说相柳会养,我不会养,我让相柳过去替她看看。”
壬磐领命,转身要走,又被洪江叫住。
“等等。”洪江抬起头,看着壬磐,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威严,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只有壬磐能读懂的无奈,“再搬两坛涂山氏送的百年陈酿过去。她爱喝。”
“辰荣旧部归顺西炎不过十余载,根基未稳。天地祭在即,各方势力皆在观望。此时若拒收一切礼赠,恐生嫌隙,反而不利于大局。收而不受,受而不用,用而不私,方为上策。”
壬磐心里明白:将军不是在给朝瑶找借口,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既不失原则、又能光明正大替朝瑶分忧的理由。
壬磐的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笑,低头应道:“末将领命。”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外的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着满院子的礼箱,照着远处的祭坛,照着清水镇安然入睡的街道。
壬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确实挺热闹的。
天地祭的祭坛修在清水镇西北,依山而建,占地极广。方圆数里的山林已被清理平整,筑起的九层石台,台顶直指苍穹,届时大荒所有神权与王权的象征都将汇聚于此。
眼下正值深冬,工地却没有停工——巨石从深山开采后由灵力牵引运来,工匠们日夜轮班,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与灵力破空的呼啸声交替响起,在冬日的寂静里传得格外远。
朝瑶是以“皓翎巫君、西炎大亚”的身份去的。她穿了一身正式的礼服,发间簪着象征神权的玉冠,身后跟着八名木傀侍从,排场做得十足。
到了工地,监工的西炎与皓翎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她端着架子一一问过工程进度、工匠伙食、石料来源,语气温和不失威严。
相柳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演戏。他是祭坛工程的最高监督,今日照例在工地巡视,一身白衣在灰扑扑的工地上格外扎眼。两人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朝瑶继续端着架子问话,相柳继续面无表情地巡视,仿佛彼此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关系。
没人知道这俩人是夫妻。在世人眼里,朝瑶是高高在上的皓翎巫君、西炎大亚,相柳是清水镇义军旧将。
天差地别的身份,怎么可能是夫妻?
视察结束,朝瑶提出要查看祭坛基座的法阵布局。这是正经公事,监工官员立刻引路。
法阵布在工地最深处的石室里,地处方圆数里最隐蔽的角落,寻常工匠不得靠近。
官员引到门口便识趣地退下了——法阵的事涉及神权机密,不是他该看的。
石室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朝瑶的架子就垮了。
她一把扯下玉冠往旁边一搁,提着裙摆小跑到正在检查法阵刻画痕迹的相柳身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
相柳没回头,语气淡淡的:“方才那位巫君大人,架子摆得不错。”
“那是演的。”朝瑶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现在才是真的。”
相柳继续检查法阵,手上动作没停,微微偏了偏头,朝瑶要是再亲一口,刚好能够到他嘴角。
朝瑶当然没有错过这个暗示。
她转到他身侧,踮脚,第二次亲上去。这回不是蜻蜓点水,她在他唇角停留了一息,然后退开,笑眯眯地看着他。
相柳终于放下手里的活,低头看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是来视察的,还是来偷腥的?”
“视察是真,偷腥也是真。”朝瑶毫不脸红,伸手去够他垂在肩侧的银发,缠在指尖绕啊绕,“公事私事两不误,这才叫本事。”
相柳任由她把玩自己的头发,问:“方才在外头,忍得很辛苦?”
“可辛苦了。”朝瑶认真点头,“我忍了整整——”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一顿饭的功夫。太了不起了,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相柳低笑了一声,他做相柳时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时候,那种冷若冰霜的气质就会像春风化冻一样,露出底下只有朝瑶能看见的温柔。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吻。
“奖励。”
朝瑶不满:“就这?”
“回去再补。”相柳收回手,重新拿起法阵图纸,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现在——巫君大人该视察下一处了。”
朝瑶哼了一声,重新把玉冠插回发间,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回端庄疏离的表情。
她转身走向石门,忽地又回头,飞快地说了一句:“你说的,回去补。不许赖账。”
相柳没抬头,但嘴角的笑意又往上扬了一分。
石门打开。朝瑶迈步而出,对着候在门外的监工官员微微颔首:“法阵布局没有问题,继续按原计划施工。本君再去看看石料场。”
她带着侍从浩浩荡荡地走了,步履从容,仪态万方,连头发丝都透着端庄。
没有人知道,就在片刻之前,她在这扇门后踮着脚偷亲了祭坛的最高监工,还被人家一句回去再补就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