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后院和九凤下棋。
木傀来报信,说学堂门口围了上百人,太尊被堵在里面出不来。朝瑶听完,落子的手顿都没顿,慢悠悠地说:“哦,让他们堵着。老祖宗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九凤挑眉看她:“不是你把老头推进学堂的?”
“我只推了第一次,后面两次是他自己去的。”朝瑶理直气壮,“这就叫人菜瘾大。”
九凤嗤笑,睁眼说瞎话。老头第三次去学堂,分明是被她早上撒娇打滚求去的。
但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装不在乎:太尊被认出,本就是她意料之中,如今的清水镇各方势力汇聚,两国明面的、暗地的、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臭虫们,个个蛰伏不动,只待天地祭。
这也是他为什么收到小废物来清水镇的消息,就迫不及待赶过来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必然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不过朝瑶还是去学堂门口救驾了。她没戴面纱,没带侍从,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拨开人群,往太尊身边一站,笑嘻嘻地对围观百姓说:“各位各位,看够了吧?我家老爷子脸皮薄,再看要脸红了。”
太尊:“孤脸红什么?”
朝瑶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老祖宗,您现在是家中长辈,不是孤。”然后转头继续对百姓说,“老爷子以后还来教书,不过大家别堵门,想听课的去学堂夫子那儿报名排队。老爷子不收束修,只收作业。”
围观百姓哄笑,那份因震惊而紧绷的气氛被朝瑶三言两语化解成了热闹的谈资。
太尊被朝瑶拽着袖子往外走,边走边不满地嘀咕:“孤布置的作业你也敢拿来当谈资?”
“老祖宗,您已经不是孤了。”
“孤私下里还是孤。”
“行行行您说得对。回去给您加个菜,红烧肘子。”
“……再加个糖醋鱼。”
朝瑶大笑,挽着他的胳膊穿过清水镇午后的阳光,像这世上任何一个被祖父惯坏了的小孙女。
距离年关越来越近,午后,朝瑶歪在院中竹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暖炉,正懒洋洋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闲书。
九凤坐在她旁边削着一根竹笛,削下来的竹屑落了一地,小废物大冬天想放纸鸢,这鬼天放纸鸢?想上天还不容易。相柳刚从祭坛工地回来,盔甲未卸,坐在井边就着冷水洗脸,手刚触碰到冰冷的井水,便察觉水是温热,抬眸看向窝在竹椅上懒猫,对方笑得一脸狡黠明媚。
三小只在墙角拿树枝逗蚂蚁,瑶儿说研究蚂蚁战术,这小虫子,他们动动脚就能碾死,还能讲兵法?毛球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院门。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来的是西炎中原姜氏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口描金漆的木箱。
管事生得圆脸圆眼,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见了朝瑶便深深一揖,自称是姜氏的家奴,奉家主之命来给大亚殿下送年礼。
此人说话极为圆滑,送礼的理由也编得滴水不漏——什么“巫君殿下主持天地祭劳苦功高”什么“姜氏仰慕大亚仁德”什么“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一串话说下来,连个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朝瑶听完,把闲书往脸上一盖,连眼皮都没抬。
“姜氏?”她的声音从书页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跟姜氏交情不多。东西抬回去。”
管事笑容不变,又是一揖:“家主说了,不敢叨扰殿下,只是略表心意。殿下若不收,家主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朝瑶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看着那管事,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甜,甜得像刚出锅的桂花糖,但管事不知为何觉得后背一凉——他在中原混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贵人,但眼前这位殿下的笑容,让他想起了一条在晒太阳的蛇。
“这样啊。”朝瑶坐直了身子,把暖炉搁在膝盖上,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那你家主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嘛——抬去城主府,交给洪江将军。就说是我让他收的。”
管事一愣:“洪江将军?可是洪将军与姜氏并无......”
“以前没有,现在就有了。”朝瑶笑眯眯地打断他,“洪将军是清水镇城主,天地祭在他地盘上办,你们姜氏的心意,不给他给谁?去吧去吧,洪将军为人最是和气,不会为难你的。”
管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朝瑶胳膊一抬,广袖一遮,眼睛一闭,一副送客的姿态。九凤头也不抬地继续削竹笛,竹屑又落了一地。
相柳拧干脸上的水,面具覆容,转过身冷冷地看了管事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冷,像冬天早晨的井水兜头浇下来。
管事打了个寒噤,一句话不敢再多说,连忙带着人抬着木箱,灰溜溜地往城主府去了。
朝瑶从袖袍底下露出眼睛,看着管事的背影消失院子,嘴角弯了弯。九凤削竹笛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又坑人。”
“我哪有。”朝瑶重新拿起书,语气无辜极了,“我是在帮洪将军扩宽人脉。他一把年纪了,整天只知道练兵看公文,多没意思。收点礼,热闹热闹,多好。”
九凤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这浅笑看得无恙心里又开始埋汰,笑笑笑,见到媳妇就走不动道,也不知道是谁在北极天柜稳如泰山。当年用瘴气太重当借口把瑶儿从烛幽国接走,害他们少了至少七天的团聚时间。
这七天的损失,要不要也摊一摊?
相柳走过来在朝瑶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洪将军今晚怕是要来找你。”
朝瑶把书往下挪了挪,露出两只眼睛,眨了眨:“找我干什么?我帮他收礼,他应该谢谢我才对。”
相柳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深的了然与无奈的纵容。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起她怀里的暖炉,摸了摸温度,发现凉了,便起身去厨房换了新的炭火,回来塞回她手里。
朝瑶抱着重新暖起来的炉子,把脸埋进书里,声音闷闷的:“宝邶你真好。”
相柳坐回台阶上,没接话,九凤削竹笛的手又停了。他抬起眼,看了看相柳,又看了看朝瑶,然后低下头,继续削——削得比刚才用力了一些,竹屑溅得更远了。
彼时谁也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西炎姜氏的那口描金木箱送到城主府时,洪江正在批阅军务。他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对羊脂白玉瓶,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他皱了皱眉,问壬磐:“谁送来的?”
壬磐在洪江身边跟了一辈子,从辰荣军中的少年亲兵做到如今的副将,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面孔。
壬磐如实回答:“西炎姜氏。说是殿下让他们送来的。”
洪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把箱子盖上,对壬磐说:“造册。封存。等她哪天想起来,让她自己处理。”
壬磐应了,正要退下,洪江又补了一句:“把这对瓶子单独放,别跟其他东西混在一起。太贵重了,出了差池不好交代。”
壬磐领命而去。
洪江重新拿起笔,低头批了两行公文,又停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姜氏。她什么时候跟姜氏有交情了?”
他没有等到答案。因为答案在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以排山倒海之势涌了过来。
第二日,又有三拨人上门。
第一拨是西炎的中等氏族,第二拨是皓翎的一个小城城主,第三拨最离谱——竟是北荒一个游牧部族的头领,派人不远万里送来了一匹汗血宝马,说是“听闻巫君殿下喜爱骏马,特献良驹一匹”。
朝瑶连面都没露,让无恙去门口传话:“殿下说了,马她喜欢,但养不起。送去城主府,让洪将军代养。”
无恙一字不差地把话传了,然后蹦蹦跳跳地回院子里继续与小九和毛球对练。
使者牵着马,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最后还是壬磐闻讯赶来,黑着脸把马牵回了城主府的马厩。
洪江站在马厩前,看着那匹宝马,沉默了很久。
“北荒的。”他说。
“是。”壬磐站在他身后,“北荒赤勒部。距离清水镇,飞鸟也要飞五天。”
洪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身走回书房,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走到门口时,他猛地停住,头也不回地说:“壬磐,你替本将军去问问大亚——她到底在外面交了多少朋友。”
壬磐去了,但壬磐没见到朝瑶。九凤在门口拦住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她在睡觉。有事跟我说。”
壬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将军问,殿下在外面交了多少朋友。”
九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壬磐发誓,他看到九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的微妙上扬。
“很多。”九凤说。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第三日,礼物开始成倍增长。
这一天,城主府门口的车队从早排到晚。来送礼的人五花八门——有西炎的中小氏族,有皓翎的地方官员,有四方的商贾,有东海的海族使者,还有几个自称是“巫君殿下旧识”的人,扛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灵药仙草,非要当面献给巫君。
朝瑶统统不见,统统打发到洪江那里去。
她的理由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说“洪将军主管清水镇事务,你们找他最合适”,有时候是说“我最近在修炼,不收俗物,洪将军替我收着”,有时候干脆说“我跟洪将军是一家人,给他就是给我”。
壬磐每次把这些话转述给洪江时,洪江的表情都会变得更加复杂一分。
到了第四日,洪江不得不在城主府专门腾出一个院子来堆放礼物。那个院子原本是存放军械的仓库,壬磐带着一队亲兵忙了一整天,才把前三天的礼物全部登记造册、分类入库。金银细软锁进库房,布匹药材分给军中和镇上百姓,吃食酒水搬进后厨,实在没法处理的——比如那匹宝马、比如一株活着的千年珊瑚、比如一对据说能辟邪的碧玉麒麟——就单独放在后院,派专人看守。
第五日,洪江卯时便起了身。他先在院中练了一趟枪,又去军营点了卯,回到城主府时,东方才露鱼肚白。府门前那条青石板路上,已经停驻三辆马车。
洪江脚步一顿,副将壬磐捧着叠礼单,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今日的粮草数目:“将军,这是今早送来的。两车来自皓翎曦和部,说是将军治军有方,特备年礼。一车来自青丘涂山氏旁支,说是听闻将军在清水镇操持天地祭,聊表心意。”
洪江没接礼单。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口三辆马车,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浓眉阔口,不怒自威,此刻眉头一皱,连门口拴着的马都往后退了半步。
壬磐微微低下头,但语气不卑不亢:“将军,殿下昨日特意差人来说——”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朝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复述道,“告诉洪将军,皓翎送来的东西,不必退。那是看在皓翎王陛下的面子上送的,退了反倒不好看。他要是不好意思收,就当是我收的,先寄存在他那儿。”
洪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那叠礼单,翻了两页。第一页是曦和部的礼单,上面列着南海珍珠二十斛、鲛绡十匹......
第二页是涂山氏旁支的礼单,写着狐裘十领、灵玉如意一对、百年陈酿五十坛。
第三页更出其不意——竟是皓翎某个偏远小族送来的,礼单上歪歪扭扭写着“恭贺辰荣洪老将军新岁康泰,敬献土产山参十支、鹿茸五对......”。
洪江把礼单合上,闭了闭眼。
“这个洪老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的年纪,在他们眼里已经可以称老了。”
壬磐沉默了一瞬,谨慎地回答:“将军,您今年……已经过了千岁。”
洪江睁开眼,看了壬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被岁月和现实联手打磨出来的疲惫。
他把礼单塞回壬磐手里,大步走进府门,边走边说:“依旧入库,登记造册。贵重物品封存,吃食用度分给军中。山参鹿茸——送到大亚院子里去,就说她身子骨弱,该补补。”
壬磐跟在后面,一一记下。走到书房门口时,洪江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他:“昨天那一批,处理了没有?”
“处理了。按将军的吩咐,金银充作军饷,布匹分给镇上百姓,药材交给的药庐。”
“有没有人来闹?”
“没有。”壬磐顿了顿,“不过有一位皓翎的中等氏族族长,昨日亲自登门,说想当面给将军拜年。末将说将军不在,他在门房坐了一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洪将军清廉刚正,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