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钱侗等人跪在地上,还没等反驳,苏昙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青砖上的钉子:“再者,封禅之事,臣请陛下以史为鉴。”
“秦始皇封禅,刻石颂德,归途中道崩殂,二世而亡。
汉武帝封禅,靡费天下,以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晚年下轮台罪己之诏。
汉光武帝封禅,崩于封禅后次年,身后外戚宦官交替擅权,东汉之衰自此始。
唐高宗封禅,武后亚献,开妇人干政之渐,李唐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
唐玄宗封禅,此为其开元盛世之巅峰,亦是天宝乱世之开端。封禅后不出数年,安史之乱爆发,明皇幸蜀,贵妃缢死马嵬坡。
宋真宗封禅,伪造天书,欺世盗名,自此泰山封禅沦为千古笑柄。
“陛下,自古封禅之君,哪一个的江山,后来稳了?”
苏昙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循循劝道:“今日辽东大捷,察哈尔归附,看似盛世已至——可吴勒还在赫图阿拉舔舐伤口,女真主力未灭。黄河决口淹了南直隶山东数十州县,陕甘今年又大旱,灾民还在等着朝廷赈济。江南因一体纳粮已有考生罢考,云贵土司屡屡生乱,
这几件事哪一件不比封禅更急?陛下……”
钱侗霍然起身,声色俱厉打断:“苏阁老谬矣!封禅泰山正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陛下之功业——收服蒙古,大败女真,推行新政,此乃太祖太宗未竟之志!封禅不是为陛下歌功颂德,是为大明祭告天地!太祖驱逐蒙元,未获传国玺;太宗五征漠北,未获传国玺;今日玺归大明,不封禅泰山,何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至于秦皇汉武,那是他们失德,不是封禅的错。陛下圣明仁德,岂能与那些失德之君相提并论?”
苏昙没有看钱侗,他依旧看着皇帝,目光沉静而坚定:“钱阁老说传国玺是‘列祖列宗未得之物’——臣请陛下细想,太祖高皇帝驱逐蒙元,定鼎天下,难道因为没有得到一方玉玺,功业就减了一分?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封狼居胥,难道因为没有得到一方玉玺,功业就逊了一筹?
太祖太宗从未以传国玺为念,是因为他们知道——天命在德不在玺。陛下收服察哈尔,大败女真,功业之盛,确已超越前代。但这些功业,自有邸报明发、史馆载笔、太庙告祭来铭记,根本用不着封禅。”
“苏阁老言之有理!”
宋齐这时终于找到机会,迈步而出,昂首道:“洪武元年,亦有大臣谏言封禅,太祖驳之曰:封禅虚文,何必行之?若诚意在敬天勤民,虽不封禅,天必佑之。后更去泰山帝号,只称东岳泰山之神,自此我朝虽谴官祭祀,但所谓封禅,已经从法理上就此终结。
此时封禅,非但无法告慰祖宗,敬告天地神灵,反而有伤陛下德名,请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宋齐抬出了太祖高皇帝,这谁敢反驳!
景运帝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望向一直未开口的郭睿。
“郭先生,你是两朝老臣,更曾在礼部多年。你说,朕该不该去?”
郭睿不像钱侗那样激昂,也不像苏昙那样严峻,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陛下,臣以为,钱阁老与苏阁老所言各有其理。钱阁老说封禅泰山是告慰列祖列宗,此言极是——太祖太宗未竟之志,今日竟于陛下之手,此功此德,岂能不告于天?苏阁老说封禅劳民伤财、史鉴不远,此言亦极是——秦皇汉武之事,确实不能重演。”
他转向钱侗,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老臣特有的圆融:
“钱阁老说这是列祖列宗未得之物,未竞之事,臣附议,以陛下之功,担得起。”
然后他转向苏昙,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层微妙的转折:“苏阁老说封禅劳民伤财,天下不靖,臣颇为认同,眼下确非最佳时机。陛下,帝王封禅非一朝一夕,或可缓行之”
东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景运帝将那方玉玺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螭钮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在注视着他,也像是在嘲笑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刀锋上泛起的霜,转瞬即逝。
“传旨——蒙元传国玉玺,告祭太庙后收入内库,非大典不示人。察哈尔大汗术赤遣子入朝为质,赐邸十王府,入国子监读书。辽东大捷中有功将士,内阁议定,从优叙赏。”
“封禅泰山一事,暂缓。待辽东彻底平定、河工修复、天下安靖,大明中兴之时,再议不迟”
“朕乏了,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臣领命告退,不知不觉间,已有些泾渭分明。
景运帝端坐龙椅之上,看着退去的朝臣,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封禅?宋真宗去的地方,呵!”
任何职业都有鄙视链,黄金标都看不上贾队长,景运帝自然也看不上宋真宗,他要对比的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洪武建文,而不是一个窝窝囊囊只知道苟且的米虫!
一切很顺利,朝着他设定的方向在发展。
“吴瑾,听说前段时间江湖上出了个什么华山论剑,因为恒山派亲近官府一事,最终逼的陈牧的红颜知己当场削发为尼了?”
吴瑾心中猛然一跳,这件事他可从没跟皇帝说过!
“万岁,的确有此事,主要操办者是华山派,而逼迫衡山掌门青儿落发的,是泰山派掌门。”
景运帝伸手捻了捻刚蓄的短须,轻笑一声:“陈牧这次又给朕立下大功,可他年岁太轻资历太浅,赏赐太过不是好事,需要适当压一压,这次就不能给他加官进爵了。但朕不能寒了忠臣之心,这个泰山派,你去处理。”
“遵旨”
简简单单几句话,传承五百年的泰山派,就此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