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从来都是官本位社会,政府公职人员的铁饭碗,在所有职业之中,都是独一档的存在。
平日里喝喝茶,看看报,聊聊八卦,偶尔处理些公事,到点下班后活力十足,眼里有光,心里有底,日子过的安稳惬意。
但,世事无绝对。
有清闲安逸,便有忙的脚打后脑勺的。
王虎原本是上牛尾驿站的一名普通驿卒,工作就是每日将公文送到十里外的下一个驿站,在非紧急的情况下,早上吃晚饭骑马到下一个驿站,正好赶上午饭,送完公文直接混一顿圆滚滚的回家,这一天也就结束了。
至于八百里的紧急公文,一般也轮不到他们这些普通驿卒去送,偶尔会被征用的确辛苦的很,但是会有额外补贴,且跑一趟可以休一个月,日子也是美美的。
但是,一切美好在景运五年秋结束了。
新上任的经略大人,将八百里加急当成了常规手段来用,平均两三天就是一封加急密报入京。
可辽东距离京城两千里,精锐传信兵不够用怎么办?
征调驿卒,能者多劳呗。
八百里加急快报,讲究的是时效,换马不换人是常规操作,只有坚持不住或者到了相应地点,才会换下一波。
王虎从被借调开始,就进入了噩梦般的人生,刚跑完一趟,还没等歇一歇,又该下一趟了。
至于原本的一个月休假,更是影子都没了。
驿丞:“休?休个屁,能干就干,不能干换人”
王虎上有老下有小,离不开这份工,只能咬牙坚持。
好不容易熬到经略大人离开了辽东,还没等高兴两天,平地一声雷,人家总督了。
现在要说整个辽东还有谁对陈牧怨念深重,非这些驿卒不可。
这日王虎将朝廷发来的急件送到了总督府,等候回信的时候一不小心扭了一下腰,本就有些老伤在身,瞬间便钻心之痛传入脑海,身子整个摊坐在那无法动弹,想到若自己伤了,那妻儿老小必然生计艰难,顿时悲从中来,三十多岁的汉子,坐在那开始掉眼泪。
人来人往的总督府各有各的差事,匆匆而过也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一身便服的陈牧微服归来。
“嗯?辽东汉子流血不流泪,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王虎闻言抬头,就见一个青袍书生站在自己身前,皱着眉还面露一丝怒色。
“你.....诶呦”
王虎刚要起身反驳,不想牵动痛苦,痛呼一声跌坐在地。
“嗯?别动!”
陈牧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扶助他,略一检查心里有了底,左手扣住膀缝,右肘抵住腰间,断喝一声:“走你”
“咔嚓”
“嗷”
王虎疼的嗷一声跳了起来,眼睛通红就要拼命,走了一步却惊觉腰部疼痛快速缓解,立刻活动一番,察觉几乎一切如常,瞬间激动异常,抱拳拱手深鞠一躬。
“王虎多谢小兄弟援手”
“小兄弟?”
陈牧挑了挑眉,来了兴致拉着王虎坐下:“你这是腰伤,现在给你正过来,可是还是要养,不可操劳过甚...”
王虎听得连连点头,感激不已,待陈牧问起为何啼哭之时,心性耿直的他也就没隐瞒,把心事说了出来诉苦。
“..................部堂大人是好样的,咱举双手双脚佩服啊,可不瞒兄弟,天天这么跑,我是真快撑不住了”
陈牧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一时间有些尴尬,正想宽慰几句之时廖师爷从内走出,看见陈牧连忙快步上前:“大人您回来了,朝廷有急报”
陈牧点头:“好,我这就去更衣”
话音刚落,就听噗通一声,王虎已经匍匐在地,抖如筛糠一般。
“大人饶命”
明代可不是现代,现在是有了编制后只要心无挂碍,不贪不占不背锅,谁也动不了他,就是碰见上司的上司,也敢按喇叭,就是想处理他,也得一切要靠组织规定和法律条文,而在明代,那是真正的唯上是举,蓟辽总督处理他一个小小驿卒,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费多大力气。
“王虎呀王虎,王二愣子,你猪油蒙了心,长个嘴你就能吧,总督府也敢胡咧咧,”
陈牧那多会,已经形成本能的立刻伸手搀扶,口中还不住劝慰:“诶呀无须如此多礼,你这还伤着呢,且认真说起来,是本院的不是”
王虎那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小人不敢,小人是胡说的”
“没事,放心你这是工伤,来人”
陈牧将人搀扶起来,伸手唤过两名侍卫:“将这位兄弟送去医馆好生照料,一应花费官府出”
“是”
侍卫一左一右搀扶着王虎,将其搀出总督府,直到出了大门,王虎才回过神来,后悔的好悬没抽自己几巴掌。
“王虎呀王虎,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你怎么连个屁都放,丢死人了。”
“不过这总督大人,也太年轻了”
“不计前嫌嫌,人又和善,真不愧为青天……”
那边厢陈牧将人送走,回到卧房换上官服,来到二堂将朝廷发来的急报拆开细瞧,这一看不要紧,顿时感觉有些牙疼。
“陛下,您这.....臣惭愧”
经过数年的通信,景运帝和陈牧虽然相见次数寥寥,可互相之间却熟的不能再熟,年轻皇帝的面庞,几乎能透过纸面,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阴冷又和善,老成又有些臭屁。
吴锦想的有些多,皇帝的确有其他情报来源,可主要还是厂卫,之所以会知道青儿的事,还是陈牧主动提的。
封禅是陈牧受命首奏,不是陈牧自己的想法,而他在密信中也写道是否能借此机会,整治泰山派一番,没想到皇帝帮他解决了,根本不用他出手。
这令陈牧感动之余,也再次敲响了警钟。
伴君如伴虎,有时候只言片语的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谨慎,务必谨慎呐”
陈牧将密信反复读了三遍,轻轻放下揉了揉眉心:“封赏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不出意料的确是平衡手段,麻贵仍任辽东总兵,主掌军事训练与后勤,李如松挂辽东总兵兼征东将军驻广宁,负责战时指挥,不过有临机决断之权。”
唐师爷皱着眉道:“陛下此举极易导致令出多门,互相掣肘,着实有些不妥,”
“制衡罢了,平衡术的一种”
廖师爷有些不屑道:“不知谁给出的主意,陛下就听了”
陈牧那是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主意不是自己出的一般,道:“陛下恐怕是怕我轻启战端,密信中还反复叮嘱,不过也好,辽东也该休养生息了”
宋文闻言开口道:“部堂,如今海运粮食已到,女真经过这次大战,损耗极为严重,若趁此机会...”
陈牧伸手打断,轻呼一口气:“刚才外面的驿卒王虎与我说了很多,微服出巡也见了不少百姓,听了不少牢骚,见微知着,辽东民力已近极限,我的意思和陛下一样,当先求稳,不能再打了”
“嗯,大人说的对”
廖师爷补充道:“以辽东如今的底蕴,只要安心发展数年,便足以对女真形成碾压之局”
宋文依旧有不同意见:“这事我们知道,吴勒也知道,他怎么会给我们安心发展到机会?当先下手为强,趁他病要他命,纵使不能一战灭国,也要一战打出十年和平!”
四个师爷唯有宋文一人不同意,据理力争,其他三人竟拨不倒他,最后还是陈牧一锤定音。
“陛下定的章程,我们身为臣子,执行就是了。”
“当前还是以安定民生为要”
陈牧最终选择了稳,公平来讲这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正如宋文担心的那样,吴勒绝不会放任辽东发展。
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