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外围的战斗在8月9日拂晓进入了白热化。
东北挺进军马占山部以预1师和预2师为前锋,从西侧和南侧同时向铁岭发起猛攻。炮1团的山炮和榴弹炮营的105毫米榴弹炮对关东军阵地实施了长达四十分钟的火力准备,炮弹把铁岭外围的工事炸得支离破碎。
炮击刚停,预1师的步兵便从出发阵地一跃而起,在山炮和步兵炮的掩护下向关东军阵地冲去。关东军铁岭守备队依托残存的碉堡和交通壕拼死抵抗,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冲锋的国军士兵不断有人栽倒。但国军并没有停下攻势,他们前赴后继,越过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
预2师在南侧同时展开进攻。师长亲自带着突击营冲在最前面,一举突破关东军第一道防线,但立刻遭到日军反击。双方在不到两百米宽的阵地上反复拉锯,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把泥土浸成了深褐色。
骑12师奇俊峰率蒙古骑兵从铁岭东侧绕过,直插铁岭以北的铁路线。骑兵们策马扬鞭在开阔地上狂奔,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关东军在铁路沿线布置了速射炮阵地,炮弹在骑兵队列中炸开,马匹和骑手一起栽倒。
骑12师的炮兵随即开火压制,炸得日军阵地一片狼藉,血肉横飞。
铁岭以南十五公里处,一条东西走向的土岭横亘在公路两侧。
这里是通往铁岭的咽喉要道。土岭不高,最高处只有十几米,但两侧是开阔的农田,没有任何遮蔽物。谁控制了这条土岭,谁就控制了通往铁岭的公路。
东北挺进军特务营营长魏三在凌晨四点就带着全营七百人赶到了这里。他四十出头,打了十几年仗,从江桥抗战开始一直跟着马秀芳,是个老兵油子。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站在土岭上往南看,远处隐约能看到关东军车队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平原上蠕动。
“都听好了。”魏三转身叮嘱身后的连排长们,“后面就是铁岭。咱们在这儿多顶一个钟头,铁岭方向我军就多一分胜算,关东军几十万人就能被关在笼子里。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亲手毙了他。”
全营七百人没有一个人吭声,只有工兵铲挖土的声音和弹药箱砸在地上的闷响。士兵们快速构筑简易工事,把轻重机枪架在土岭的棱线后面,迫击炮布置在反斜面,步枪手趴在刚挖好的散兵坑里,枪口对准南面的公路。
上午八时,关东军独立混成第26旅团和第27旅团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公路上。山下奉文为了保住铁岭这条退路,把手里能调动的部队全部派了出来,两个旅团并列推进,兵力超过八千人,目标是中午之前赶到铁岭。
打头的是第26旅团的一个步兵大队,士兵们坐在卡车和摩托车上沿着公路快速推进。车队拉得很长,尘土飞扬,从土岭上看过去像是在公路上画了一条黄线。
魏三趴在土岭顶上的机枪掩体里,眯着眼睛看着日军车队一点点进入射程。他沉住气,一直等到最前面那辆卡车开到距离阵地不到百米的位置,才把嘴里叼的草根吐掉,低声对身边的机枪手下令:“打。”
一挺民三一式重机枪率先开火,子弹像铁扫帚一样扫向公路上的车队。第一辆卡车的挡风玻璃被打得粉碎,司机当场毙命,卡车歪歪扭扭冲出公路翻在田埂上。紧接着土岭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迫击炮弹从反斜面飞出去砸进车队中间,一辆弹药车被击中后引发殉爆,轰隆一声巨响,整辆车被炸成了碎片,周围的士兵被气浪抛出去十几米远。
日军车队陷入混乱。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四处寻找掩体,军官们拔出指挥刀吼叫着组织反击。但第一轮火力日军就被干掉了一个大队长和两个中队长,指挥体系瞬间被打断。
第26旅团的旅团长在后面听到枪炮声,立即下令全军展开攻击队形。两个步兵中队迅速从行军队列转换成散兵线,在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向土岭发起冲击。第27旅团得知情况立即组织兵力,从东侧向土岭迂回。
赵大彪看到日军展开的散兵线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漫过来,立刻下令全营火力全开。十二挺重机枪在土岭棱线上打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子弹穿过麦田打在人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迫击炮弹不断砸进日军队列,爆炸的冲击波把士兵像破布娃娃一样抛起来又摔下去。
日军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土岭前方的麦田里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然而仅过数分钟,第二波冲锋很快又开始了。
这次日军集中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在密集的炮火掩护下不计伤亡地往上冲。掷弹筒的榴弹在土岭阵地上到处炸开,特务营的机枪掩体不断被摧毁,机枪手伤亡惨重。
魏三从一个阵亡士兵身边捡起一支二八式步枪,趴在散兵坑里一枪一枪地打。打到弹带里只剩三发子弹时,他把枪放下,抄起电话摇到营部:“迫击炮往正前方百米给我往死里砸!”
迫击炮排把最后一批炮弹全部打了出去。正午时分,特务营打退了关东军第六次冲锋。土岭前方的麦田已经被尸体铺满了,粗略一数至少有上千具。但特务营的阵地也被炸得不成样子,战壕被炮弹掀平了一大半,机枪掩体打塌了四座,全营七百人已经伤亡过半。魏三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他用急救包胡乱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他也没管,继续蹲在战壕里指挥。
山下的公路边上,第26旅团旅团长看了看手表,脸色铁青。他的部队被这支小部队挡在这里整整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连一里地都没推过去。山下奉文的催战电报已经发来了三次,最后一次的措辞极为严厉:限三小时内赶到铁岭,否则军法处置。
“组织挺身队。”旅团长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下午一时,关东军发动了最疯狂的一次进攻。两个旅团集中全部火力对土岭实施饱和轰击,然后以挺身队为前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嚎叫着向土岭冲来。挺身队员身上绑着炸药包,根本不计死活,只要能冲到国军阵地上就拉引信。
特务营此时弹药已近耗尽。重机枪子弹打光了,迫击炮弹用完了,士兵们只能用步枪、手榴弹和刺刀与冲上来的关东军肉搏。
魏三端起刺刀带着最后的战士守在营部指挥所前面的一条浅沟里,身边的传令兵被手雷炸飞了一条腿。他一边往传令兵嘴里塞止血棉一边对剩下的人吼:“还有子弹的站前排,没子弹的拿刺刀站后排,拿手榴弹的准备拉火!”
又一轮肉搏战后,特务营只剩下一百多人。魏三胸口中了一块弹片,坐在地上靠着半截沙袋喘气。他让通讯员最后一次给马秀芳发报:“特务营已到最后时刻,我全营官兵将与敌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后退半步。”
下午两时,土岭北面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骑兵第12师四团在接到增援命令后,团长带着全团骑兵全速冲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土岭。马蹄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蒙古骑兵们勒住马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端着骑步枪冲上土岭。
团长跑到魏三面前时,特务营能站着的只剩下八个人,而且个个带伤。魏三坐在地上,满脸血污,却撑着半截沙袋硬是站了起来:“你们来了就好。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团长抓住魏三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眼眶湿润:“特务营的弟兄们,你们已经完成任务,可以撤下去了,这里交给我们!”接着转身看向身后的部下,“传我命令,所有机枪组就位,炮兵立即展开,准备迎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