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沈阳城内的巷战进入了新一轮绞杀。
吴青在天亮后下令城内所有守军由防御转入反击。他的命令简洁而冷酷:各部队不再后退一步,一寸一寸夺回失地,把突入城内的关东军死死缠在街巷里,不让他们抽身撤出城外。
北城方向,第107师残部从城中心向豁口方向发起反冲锋。士兵们不再固守建筑,而是主动翻过瓦砾堆,穿过被炸塌的院墙,从侧翼和背后袭击占据街道的日军。缴获的掷弹筒和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最前面,对准日军固守的建筑物逐栋轰击。炮弹打完就用机枪扫,机枪打废了就端起步枪上刺刀,整条街整条街地和关东军争夺。
城西方向,独2师残部同样在反攻。周铭把师部文员、炊事兵、马夫全部编入战斗序列,凑出两个临时连队,亲自带着冲上西门大街。一条不到三百米长的街道,双方反复拉锯了整整四个小时,街面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关东军第9师团被彻底拖住了。师团长多次试图收缩部队撤出城外,但每次刚把部队往后拉,国军就紧跟着压上来,咬住后卫不放。撤出一栋楼要丢下一个中队,退出半条街又搭进去一个中队。突入城内的日军陷入了越陷越深的泥潭,进退两难。
夜晚九时,吴青穿过满是瓦砾的街道走进沈阳陆军医院。他的军装上全是灰土和硝烟,左袖口被弹片撕了一道口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睛还亮着。
李宏坐在病房的桌边,面前摊着地图。电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主任。”吴青站定,“城内反击进展顺利。第107师已经收复北门豁口附近两条街,独2师把西门大街的日军压缩到了城墙根附近。第9师团和独立混成第26旅团被我们拖住了,撤不出去。”
他把随身携带的一叠电报放在桌上:“张副主任转发了各部战报。第40集团军已经在沈阳以西突破了关东军第一方面军的侧翼防线,黄焕然正在往纵深推进。第41集团军和装甲第1师在沈阳以东打穿了关东军的第一道阵地,正向第二道阵地推进。东北挺进军和骑兵第12师已经对铁岭发起进攻。”
李宏拿起战报一份一份仔细翻看,脑海里不断推演战场局势。
“铁岭。”李宏的手指在地图上铁岭的位置轻轻一敲,“这里是此次作战的关键点,必须要拿下。”
吴青走到地图旁边。
李宏继续说:“关东军主力现在被我们压在沈阳城下。他们要撤,只能往北撤。往北撤的唯一通道就是铁岭。铁岭有铁路、有公路,是南满交通的咽喉。铁岭在我们手里,关东军就被关在笼子里了。铁岭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能沿着铁路线撤回长春。”
他看着吴青:“进攻铁岭的是哪支部队?”
“马司令的东北挺进军正在从西侧向铁岭运动,但遭遇关东军留守部队的顽强阻击。铁岭守敌至少有两个联队的兵力,依托城外工事和铁路设施固守。马司令进展不如预期。”
李宏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飞快地写道:“铁岭为全局关键,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铁岭并死守之。铁岭若失,关东军主力将沿铁路线北窜,则我包围圈功亏一篑。铁岭若在我手,关东军数十万众皆为瓮中之鳖。令进攻铁岭各部全力猛攻,不得有误。另着张副主任统筹后方一切可用兵力,全力驰援铁岭方向。”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发给张副主任,即刻。”
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接到李宏的回电后,立刻走到地图前核对铁岭方向各部的位置。东北挺进军正在铁岭以西与守敌激战,骑兵第12师已经绕过铁岭正在向北穿插。但仅靠这些部队要拿下并守住铁岭这个咽喉要道,兵力还远远不够。关东军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铁岭这个退路,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激烈。
他放下电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给我接锦州。”
电话那头接通后,张文白的声音严肃果决:“命令独26师即刻开拔,火速驰援铁岭方向。”
独26师是七天前才在锦州完成整编的新部队,全师一万两千人,比北方行营的正规师少了一千人。少的这一千人是战防炮连、火箭炮连和防空连的编制,全师只有一个山炮营算是重火力,其余武器以步枪、轻重机枪和迫击炮为主。
这支部队的底子是辽西和热河一带收编的土匪武装,加上一部分伪满俘虏,人员构成复杂,军事素质参差不齐,纪律性也差。有的老兵扛过十几年枪,打起来比正规军还狠。有的新兵连枪都没摸过几天,站队列都能站歪。
把这样一支部队捏合成型的是师长秦锐。
秦锐三十出头,山西人,原是杨天宇麾下786团的一个排长。民国二十七年年底随杨天宇深入敌后,在东进纵队发展,后来又调到第41集团军任职。此人有勇有谋,既能带兵冲锋陷阵,又懂政治工作,善于鼓舞士气凝聚人心。
独26师整编之初,部队里土匪习气重,打架斗殴不断,还有人在驻地偷偷聚赌。秦锐带着执法队一个一个连队走过去,该罚的罚该关的关,三天之内把一个散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命令传到锦州时,秦锐正在营房里检查武器装备。他看完电报把纸往兜里一揣,立即对身边的参谋下令:“吹集合号。全师开拔。”
张文白接着又下达命令:“独20师和独21师即刻乘火车前往新民,下车后徒步急行军赶赴铁岭增援。”
独20师和独21师是三月份开始在冀东地区组建的新部队,编制与北方行营正规师一致,每师满编一万三千人。新兵训练已经完成,射击、投弹、刺杀、战术动作都过了关,但刚组建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进行营以上规模的战术协同训练,更不要说实战经验。
这两支部队是北方行营压箱底的战略预备队,原本打算再练至少两个月才投入战场。但眼下铁岭方向兵力吃紧,只能提前拉上去。
塘沽火车站,军列汽笛长鸣。
一队队年轻士兵背着步枪和背包跑向闷罐车厢,崭新的钢盔在灯光下没有一丝划痕。军官们在站台上大声呼喊着整理队形,脚步声和口令声混成一片。士兵们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神情,很多人还没有经历过战火,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没有概念,但军令如山,没有一个人犹豫。
列车开动后,张文白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铁岭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好几道,像一块吸铁石,把周围所有的箭头都在往那个方向拉。
张文白转身对机要参谋说:“给东北挺进军和骑兵第12师发报。行营已调独26师和独20、21师全力增援。命你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拿下铁岭并死守。后退者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