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他显得略有些纠结的样子。
王萱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烛火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影子,看不出什么表情。
“坐吧。”她说。
张希安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都是家常小菜。王萱把茶盏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张希安也没说话,也夹了一颗花生米嚼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吃了大半碟花生米。
“那个女人,是你新娶的?”王萱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嗯。”
“叫什么?”
“慕容瑶。”
“以前的白藤谷谷主?”
“你知道她?”张希安略有些诧异。
“听过。”王萱又夹了一颗花生米,“青州地面上混江湖的,多少爹听过一些。”
张希安没接话。
王萱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娶她,是为了查白莲教的案子?”
“一半是为了案子。”张希安说,“另一半……”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另一半是她非要嫁给你?”王萱替他说完了。
张希安苦笑了一下:“差不多。”
王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责备还是无奈。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行了,人已经娶回来了,总不能赶出去。让她住西边的厢房吧,回头我让黄雪梅收拾一间出来。总不能驳了你的面子。到底是一家之主。”
张希安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王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做的事,哪一件是我想拦就能拦住的?你总是这般。”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发了一会儿呆。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张府的日子过得平静,像是回到了在清源县当捕快时的那种节奏。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吃早饭,然后到书房里翻翻书,或者到后院走走。
王萱每天操持家务,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江楠还是那副清冷的性子,每天在自己院里练剑,偶尔到前院来坐坐。李清语倒是活泼一些,时常拉着黄雪梅出去逛街,买些布料胭脂回来。
慕容瑶住在西厢房,跟其他几位妻妾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不主动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不来招惹她。
只有张希安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
这日午后,张希安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乘凉。
六月的清源已经热起来了,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他靠在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半眯着眼睛打盹。日子很是清闲。
王萱从内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热成这样,也不回屋坐着。”
“屋里闷。”张希安说,“外头好歹有点风。家里闷得慌。”
王萱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蒲扇替他扇了几下:“国师那边,有消息没有?”
“没有。”张希安摇摇头,“上次上下走了以后,就没动静了。也不知道怎么个事儿。”
“你说国师派他去查白莲教,查完了,会不会还有别的事?我总觉得涉及到国师的事,总是有那么几分危险。”
“不知道。”张希安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国师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想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咱们没必要操心这些个事。”
王萱没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扇扇子,一个喝绿豆汤。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个下人忽然跑了过来。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张希安放下汤碗:“谁?”
下人喘着气,脸色有些古怪:“他说……他是国师。”
张希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王萱也站了起来,脸色变了变:“国师怎么来了?”
“不知道。”张希安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去迎一下。”
他快步走向大门。
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低着头打盹。
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负手看着门楣上那块“张府”匾额。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面容清癯,神色淡然,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老树,不动不摇。
张希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国师,虽然只在京都见过几面,但这个人的气质,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礼:“不知国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国师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躲清闲。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些。”
张希安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巧,但他总觉得话里有话。
“国师请进,里面坐。”张希安侧身让开。
国师也不客气,抬脚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这院子不错,清静。美得很。”
“比不得京都的国师府。”张希安在旁边引路,“寒舍简陋,国师莫怪。倒是让您见笑了。”
国师摆了摆手:“我不在意这些。”
张希安把他引到正厅,请他在上首坐下,又让黄雪梅去泡茶。
国师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下正厅的陈设,目光落在那张八仙桌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张希安在旁边坐下,心里头琢磨着国师突然上门的目的。
三个月前,上下带着永安分舵的卷宗回京复命,之后就再没了消息。他原以为国师那边暂时不会再有什么动作,没想到今天国师亲自登门了。
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头绪来。
“国师此次前来……”张希安试探着开口,“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国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环顾了一下庭院,漫声道:“我来玩玩罢了。你莫要多心。”
张希安愣了一下。
玩玩?
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信。但从国师嘴里说出来,他一个字都不信。
国师是什么人?大梁国师,皇帝身边最神秘的人物,道法通天,连皇帝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这样的人,会闲得没事跑几百里路,到清源这个小地方来“玩玩”?怎么可能!
张希安心里头翻腾了好一会儿,嘴上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国师这种人,不想说的话,问了也没用。
“国师难得来一趟,正好,我这儿有新收的龙井。您尝尝。”张希安说,“虽然比不得宫里的贡茶,但也能入口。”
国师点了点头:“好。”
黄雪梅端着茶盘进来,把两杯茶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国师端起茶盏,先是闻了闻,然后又看了看汤色,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小口喝了一下,放下茶盏:“不错。有点意思的。”
张希安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心里头还在琢磨国师到底来干什么。
两个人对坐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知了叫得正欢。
过了好一会儿,国师忽然开了口:“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有些无聊?”
张希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还好。清源地方小,没什么大事,每天都差不多。”
“不闷?”国师反问一句。
“说不上闷。比在京都的时候清静多了。”
国师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换了别人,从一个手握重兵的镇军统领,一下子变成在老家闲居的侍郎,恐怕早就坐不住了。定然有些心有不甘。你倒是心宽。”
张希安听了这话,心里头又咯噔了一下。
国师这话,听着像是在闲聊,但仔细一品,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朝廷要我在老家候命,那就在老家待着。听话些,终归是不会有错的。”
国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张希安总觉得国师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像是在等着他自己露出马脚。
两个人又对坐了一会儿,国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随口说道:“青州那边的暗流,你听说了没有?”
张希安心里头一紧。
青州暗流?什么暗流?国师突然提起青州,是什么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问:“国师指的是哪件事?”
国师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没什么,随口说说。”
张希安:“……”
他心里头有一万句话想问,但看国师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两个人又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有的没的闲话。国师问了他一些家常,比如清源县的米价怎么样,天气热不热之类的话题。反正都是些个鸡零狗碎的事。
张希安一一作答,心里头却在琢磨国师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
他来清源,绝不是为了喝他这一杯龙井茶。
可是国师不说,他也没办法。
国师坐了大约半个时辰,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好好待着。”
张希安站起来:“国师这就要走?不留下来吃顿饭?”
“不用了。”国师摆了摆手,“车马已经备好了,天黑前还得赶到县城去住店。”
张希安送他出门。
国师走到马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希安站在门口,拱手行礼:“国师慢走。”
国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地方不错,以后我有空了,还会再来的。到时候,再吃你这顿饭。”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个鞭花,马车缓缓启动了。
张希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布马车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
王萱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走了?”
“走了。”
“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张希安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国师今天这一趟,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两个人对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一壶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然后国师就走了。
从头到尾,国师都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实质性的话。
可是张希安总觉得,国师今天不是来玩的。
他说“青州的暗流”,那半句话,绝对不是随口说的。
他是在暗示什么。
张希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他没有回正厅,而是走到了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坐了下来。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沉沉的。
王萱端了一盏灯出来,放在石桌上:“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进屋去吧。过会儿就该吃晚饭了。雪梅姐做了肉饼。好吃得紧。”
“我坐一会儿。”张希安说,“你先回去。让我再想一想。”
王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里。
张希安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的脸上。
他想着国师今天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国师说“青州的暗流”,又说“随口说说”。
可是国师这种人,从来不会“随口说说”。
他说出那句话,一定是故意的。
但为什么只说半句?
是试探?
是在等他问?
还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张希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他在院子里坐到深夜,月上中天了,才慢慢站起身,回了书房。
三个月来的平静,似乎在这个午后,被国师那杯茶彻底打破了。
他坐在书案前,想了想,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上下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国师今日登门,提及青州暗流,不知何意。若有消息,烦请告知。
他把信封好,唤来一个亲信,命他连夜送去京都。
看着亲信骑马远去的身影,张希安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国师今天这一趟,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他自己,也不可能继续在这院子里闲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