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在院子里坐到深夜,月上中天了,才慢慢站起身,回了书房。
国师今天这一趟,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国师到底来干什么的。说是“玩玩”,可他一个字都不信。说是来暗示什么,可话又只说半句。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纸,写了封信给上下。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国师今日登门,提及青州暗流,不知何意。若有消息,烦请告知。
他把信封好,唤来一个亲信,命他连夜送去京都。
亲信骑马走远了,张希安站在门口,看着夜色里越来越小的影子,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回到屋里,王萱已经歇下了。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国师说的那句话。
“青州那边的暗流,你听说了没有?”
到底是什么暗流?
他想来想去睡不着,翻了个身。
王萱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张希安说,“睡吧。”
他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有点踉跄。但离得远,听不太真切。
张希安一下子清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
院子里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要翻身继续睡,忽然又听见了声音。
这次听得更清楚了——是脚步声,从前院方向传来的。脚步很重,很急,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跌跌撞撞地走。
张希安翻身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的刀。
王萱也被惊醒了:“怎么了?”
“别出声。”张希安压低声音说,“我去看看。”
他穿上鞋,提着刀,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他站在门口,往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
脚步声也停了。
张希安皱了皱眉,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上。
他快步走过去。
绕过走廊,穿过月洞门,推开前院的门——一个黑影正靠在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张希安定睛一看,心里头猛地一沉。
国师。
国师穿着一身黑衣,但黑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被血浸透了。他脸色惨白,嘴唇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扶着墙的手在发抖。
地上有一串血脚印,从前院门口一路延伸到墙根。
张希安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去扶他:“国师——”
国师抬起手,摆了摆。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惊动别人。”
张希安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血还在往外渗,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他穿着黑衣都遮不住,可见流了多少血。
他点了点头,扶着国师的胳膊,把他带进了书房。
国师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张希安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在发抖,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进了书房,张希安把国师扶到椅子上坐下。国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睁开眼。
“有金疮药吗?”国师问。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要不是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张希安都怀疑他是来借宿的。
“有。”张希安转身去柜子里翻,翻出一瓶金疮药,又打了一盆清水,拿了几块干净的布。
国师接过金疮药和布,朝张希安看了一眼:“你出去。”
张希安愣了一下:“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国师说,语气很平淡,但不容商量。
张希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带上门。
他站在门外,靠着墙,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
书房里传来轻微的水声,还有布料撕开的声音。国师在给自己处理伤口。
张希安没往里看。他知道国师这种人不喜欢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既然让他出去,那就不进去。
可是他心里头的疑问像水一样往外冒。
国师下午好好的来他这儿喝茶,坐了一个时辰就走了,说“回县城住店”。半夜怎么浑身浴血地回来了?
是谁伤的他?
能伤国师的人,在这青州地面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希安站在门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国师的声音:“进来吧。”
张希安推门进去。
国师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了,外头套了一件干净的长袍。他坐在椅子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金疮药的瓶子和沾了血的布堆在桌上,他也没收拾。
张希安在自己书案对面坐下来,看着国师。
国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张希安,没说话。
张希安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
国师忽然开了口:“借你地方住几天。”
张希安点了点头:“行。”
他没有多问。
国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审视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不问我是谁伤的?”国师问。
“问了你会说吗?”张希安反问。
国师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不会。”
“那就不问了。”
国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张希安站起身来:“西厢房空着,我让人收拾一下。你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用。”国师说,“就在书房里打个地铺就行了。别惊动别人。”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褥,在地上铺好。国师站起来,走过去,坐到铺好的被褥上,解开腰带,又把那件外袍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张希安看见他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伤得不轻。
国师躺下来,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张希安看了他一会儿,吹灭蜡烛,走出去,带上门。
他站在院子里,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走到院中那棵石榴树下,坐下来。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靠在树干上,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下午国师来喝茶,说“我来玩玩”,坐了一个时辰就走了。半夜国师浑身浴血地闯回来,说要借地方住几天。
这中间隔了也就七八个时辰。
国师去哪儿了?见谁了?跟谁动的手?
张希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国师下午来拜访,恐怕不是为了“玩玩”。他可能是提前来踩点的,也可能是来找他当退路的。总之,他下午来那一趟,跟他半夜受伤,肯定有关系。
张希安靠在树上,望着天边的月亮。
三个月的平静,彻底被打破了。
他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正房。
王萱还没睡,点了盏灯坐在桌前。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张希安在她对面坐下来:“国师受伤了,借咱们家住几天。”
王萱的眉头皱了一下:“严重吗?”
“看着不轻,但人清醒着。”张希安说,“别让其他人知道。”
王萱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瓦罐,装着热水,放在书房门口。也没敲门,放下就走了。
张希安看在眼里,没说话。
回到房里,两个人躺下来。
王萱忽然问了一句:“国师是被人追杀的?”
“不知道。”张希安说,“他没说,我也没问。”
“那你怎么想?”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我才来清源三个月,国师就受伤了往我这儿跑。他不是没地方去,他是选了我这儿。”
“为什么选你这儿?”
“因为我能扛事。”张希安说,“他下午来那一趟,就是在看我家底。大概是看清楚了我这院子够深,够藏人。”
王萱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养伤。”张希安说,“伤好了,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下。他不说的,我就不问。”
“那要是有人找上门来呢?”
“那就看是谁找上门。”张希安说,“要是来喝茶的,我请进来坐。要是来抄家的,那就另说了。”
王萱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张希安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皱着。
她知道他没睡着。
但她也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睡了。
张希安其实没睡。
他躺在那里,脑子里一直在转。
国师受伤,这事儿可大可小。青州地面上,能动国师的人不多。能让他半夜浑身浴血地逃到他这儿来的,更不多。
他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没用。
国师不想说的话,你把他按在水里他也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还不如不问他,等他哪天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张希安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不知道几点钟了,院子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总算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希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王萱正端着一碗粥,放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上。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碟咸菜、一双筷子。
张希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打开一看,是国师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别给我送饭。
张希安把纸条塞进袖子里,端起粥碗,推门走了进去。
国师已经醒了,坐在被褥上,靠在墙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嘴唇还是白的。他看见张希安进来,皱了皱眉。
“我说了别送饭。”国师说。
“你说了,我没答应。”张希安说,“人是铁饭是钢,你伤成这样不吃饭,能活几天?”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又搁下那碟咸菜。
国师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张希安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喝粥。
国师喝了几口,放下碗:“你有什么想问的?”
“有。”张希安说,“但我一个都不问。”
“为什么?”
“问了你也不会说。”张希安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自然会告诉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国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一碗粥喝完,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又靠在椅背上。
“青州那边,最近不太平。”国师忽然说了一句。
张希安没接话。
“宁王残部、成王的暗手、白莲教的余孽,还有北狄的细作,全都搅在一起了。”国师说,“我来清源,表面上是来玩玩,实际上是来避避风头的。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张希安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撞上了什么?”
“一伙不该遇到的人。”国师说,“我本来以为能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结果对方比我精。一交手,吃了点亏。”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张希安听得出来,国师这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他说的要多得多。
“你现在躲在我这儿,他们还找得到你吗?”张希安问。
“暂时找不到。”国师说,“但迟早会。”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在我这儿住多久?”
“伤好了就走。”国师说,“用不了几天。”
张希安点了点头:“行。你安心住着。”
他站起身来,端起空粥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国师忽然叫住他。
“张希安。”
张希安回过头来。
国师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话里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你救我一命,我记着。”
张希安摆了摆手:“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推门走出去,把粥碗放到厨房,走到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太阳。
今天的天很好,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可他的心情一点都好不起来。
国师说“青州不太平”,还说“宁王残部、成王的暗手、白莲教的余孽、北狄的细作全都搅在一起”。
这些东西,他每一个都打过交道。
宁王残部——他在青州跟宁王干过一仗,那家伙差点儿没把他弄死。
成王的暗手——那是他的老上司,现在也是他的上头。他跟成王的关系,说不上好说不上坏,但成王那种人,从来不会做一个没用的决定。
白莲教的余孽——他跟上下刚端了一个分舵,卷宗还没捂热。
北狄的细作——那就更不用说了,他在北伐战场上跟北狄正面打过仗,那场仗差点儿没让他全军覆没。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要是真在青州闹起来,那就不是小事了。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天。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乱吧,反正他也没想过能安生多久。
三个月,够长了。
他转身回了书房。
国师已经躺下来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张希安知道他没睡——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张希安也没打扰他,在自己书案前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
院子里传出脚步声,很轻,像是王萱在扫院子。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外头的太阳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但他总觉得,这平静的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涌动着。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隐线】
国师今天能半夜浑身浴血地闯进他的院子,明天,可能就会有人半夜浑身浴血地闯进他的家。
他放下书,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张希安,不是没见过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