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跳了跳。
张希安坐在书案前，把永安分舵的卷宗一本本叠好，又从怀里摸出那本暗账压在最上头。纸张泛黄，墨迹半干，他翻了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门外响起脚步声，上下推门进来了。
“都整理好了？”上下问。
张希安把卷宗推过去：“齐了。永安分舵这大半年的账目、联络名单、北狄军械交易记录，还有几个重要头目的口供副本，全在这儿。”
上下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本暗账翻了几页，又翻了翻下面的口供记录。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像是在核对什么。
张希安也不催，靠在椅背上等他看完。
过了一会儿，上下合上卷宗，抬起头来，脸色郑重了不少。
“够用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比我想的还细。”
张希安摆了摆手：“你拿回去，给国师交差。白莲教这条线算是断了大半，剩下那些小鱼小虾，一时半会儿也翻不起浪。”
上下把卷宗收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扎紧袋口，往肩上一甩。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张希安一眼。
“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张希安笑了笑：“回家过日子。”
上下没再多说，抱了抱拳，推开房门。夜色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只听见马蹄声渐远，终至沉寂。
张希安站在门口，看着上下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屋。
他刚坐下来，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他没抬头，随口说了句：“东西我都给了，没什么好吩咐的。”
“我知道。”
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
张希安抬头，看见慕容瑶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蓝布包袱，歪着头看他。
“走吧，该回家了。”他站起来。
慕容瑶轻笑一声：“就等你这句话了。”
她说完，抬脚跨出门槛，走在前面。张希安跟在后头，顺手带上了书房的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院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看见他们出来，跳下地，掀开车帘。
慕容瑶拎着包袱上了车，张希安跟在后面，刚坐稳，车夫甩了个鞭花，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街边的灯火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忽明忽暗地落在慕容瑶脸上。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希安也没说话，靠着另一边车壁，看着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马车出了永安县城，往清源方向驶去。官道两旁的树木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慕容瑶睁开眼，看了张希安一眼：“你把那些卷宗全给了那个叫上下的？”
“嗯。”
“不怕他拿回去立功，把你甩一边？”
张希安笑了一下：“他要是那种人，我也活不到现在。”
慕容瑶没再追问，又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
马车在夜色里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车帘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到了。”
张希安掀开车帘，熟悉的清源县城门出现在眼前。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门楼子上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洒下来，照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马车进了城，拐过几条街，在张府大门前停下来。
张希安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匾额——“张府”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门房已经看见他，飞快地跑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工夫，正堂的门就开了。
王萱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褙子，头发端庄地挽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子。她脚步不紧不慢，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张希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她身后跟着江楠，一身素白长裙，面容清冷，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没什么表情。
李清语跟在江楠旁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嘴角挂着浅笑，但眼神里有几分审视的味道。
最后头是黄雪梅，她低着头，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袄，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显然是从后院直接跑出来的。
四个女人站在正堂前，一眼就看见了张希安身后的慕容瑶。
气氛一下子变了。
王萱的目光落在慕容瑶身上，停顿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她没有开口问，只是看着张希安，等他说话。
江楠倒是没客气，上下打量了慕容瑶一番，嘴角微微一撇，冷哼一声，扭头望向别处。
李清语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在慕容瑶身上转了转，又看回张希安。
黄雪梅最安静，低着头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慕容瑶倒是不慌不忙。她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对着面前四位女子微微欠了欠身。
“见过各位姐姐。”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大方自然，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王萱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不必多礼。”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院。
江楠第二个动了。她看了慕容瑶一眼，嘴角挂着冷笑，什么话也没说，拂袖而去，素白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李清语倒是停了一下，冲着慕容瑶笑了笑：“妹妹一路辛苦了，先歇着吧。”
说完，她也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看不出什么情绪。
黄雪梅最干脆，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其他人都走了，才抬起头来，冲张希安点了点头，又朝慕容瑶福了一礼，然后也转身走了。
正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桌上一杯没喝的茶已经凉透了。
张希安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左右看了一眼，连个下人都没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转头对慕容瑶说了句：“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慕容瑶靠在门框上，冲他挑了挑眉毛：“怎么？搞不定？”
张希安没理她，转身往后院走去。
他穿过走廊，来到王萱的房门外，站定了。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
他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萱的声音，语气平淡：“进来吧。”
张希安推开房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