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在三天后。
张希安本来想拖一拖,好歹等白莲教的风头过去再说。但慕容瑶不干,当天夜里就差人送了张红纸来,上头写着三个日子,最近的就在三天后。
“慕容姑娘说了,宜早不宜迟。”送信的侍女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大人若是没意见,就按这个日子办。”
张希安拿着那张红纸,在灯下看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行吧。”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张希安让上下帮忙张罗了一下,在张府后院摆了一桌酒席,没请外人,就他们三个。
慕容瑶那边也没带什么人,就一个贴身侍女跟着过来,把人送到就走了。
成亲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把红绸挂在廊柱上,挂得歪歪扭扭的,他也懒得管。
“你这婚事办得也太寒碜了吧?”上下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嘟囔道,“连个鞭炮都不放?”
“放什么鞭炮?”张希安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上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慕容瑶来了。
她没穿大红嫁衣,没戴凤冠霞帔,就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银簪。要不是衣襟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红花,谁也看不出她今天出嫁。
张希安站在院子门口接她,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怎么,嫌我穿得寒碜?”慕容瑶笑了笑。
“没有。”张希安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酒席摆在正厅里,一张八仙桌,几样家常菜,一壶酒,三副碗筷。
上下坐在下首,看见慕容瑶进来,站起身来,端起酒杯。
“敬嫂子一杯。”
慕容瑶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上下也不含糊,连敬了三杯,三杯喝完,放下酒杯:“我去外头转转,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相对而坐,烛火在桌上摇曳。
张希安给慕容瑶斟了杯茶,推到面前:“喝口茶,解解酒。”
慕容瑶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张希安也给自己倒了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希安终于开了口:“为何一定要如此做?”
慕容瑶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没什么,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做依靠。说到底,我也是女人,不可能一辈子一个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张希安心头一沉。
他看着慕容瑶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看不透她。
慕容瑶是什么人?白藤谷的谷主,跟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当年在青州边境,她带着一群手下,跟官府周旋了好几年,硬是没让人抓住把柄。这样的人,会突然说出“需要依靠”这种话?
张希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慕容瑶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不信我?”
“我信。”张希安放下酒杯,“但我不信你只是为了找依靠。”
“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张希安说,“所以我才问你。”
慕容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又端起了茶盏,却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张希安,你说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希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我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慕容瑶说,“白藤谷没了,我在外面跑了两年,查了很多东西,也得罪了很多人。现在我累了,想找个地方停下来。”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看着张希安的眼睛:“你这里,就是我选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这儿?”
“因为你不会害我。”慕容瑶说,“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我看人还是很准的。你这个人,虽然狡猾,但不阴险。你做事有自己的底线,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身边的人。”
她笑了笑:“这样的人,不多了。”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万一你看走眼了怎么办?”
“那我认栽。”慕容瑶说,“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那些人手里强。”
张希安没再问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黄酒,有点涩,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你这一嫁给我,相当于把自己跟我绑到一起了。”张希安说,“以后我要是倒了霉,你也没好日子过。”
“我知道。”慕容瑶说,“所以我选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不会倒。”慕容瑶看着他,“你这种人,就算被踩到泥里,也能爬出来。”
张希安苦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你,是这些年看下来,你确实是个能扛事儿的人。”慕容瑶说,“白藤谷那会儿,你围了我三个月,硬是把我逼得走投无路。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是好对付的。”
张希安没接话。
烛火又跳了跳,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行了,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你早点歇着吧。”慕容瑶站起身来,“我住哪间房?”
张希安指了指后院:“东边那间厢房,收拾好了。”
慕容瑶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张希安。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原本清冷的脸上,竟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希安。”
“嗯?”
“要是哪天你真的搞砸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她笑着说,“我好趁早跑路。”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院。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望着她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这场婚事来得太突然,也太巧了。慕容瑶是什么人他清楚,她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她说来找个依靠,可这种话,他连一半都不信。
但不管怎么说,她端了永安分舵是事实,账册在他手里也是事实。
这份礼太大了,大到他没法不还。
不管她图的是什么,这个人情,他已经欠下了。
张希安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正厅。
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酒壶也还有大半壶。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个人慢慢喝起来。
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头回来了,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她进去了?”
“嗯。”
“你就让她一个人进去了?”
张希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上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张希安对面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酒不好喝。”
“有的喝就不错了。”张希安说,“又没打算大办。”
上下没接话。
两个人对坐着喝了一会儿闷酒。
过了一会儿,上下忽然开口:“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不知道。”张希安说,“反正不是图我这个人。”
“那还能图什么?”
“图我手里这点权力,图我这张网。”张希安说,“她说了,她想借我这把刀,砍开一条路。”
“什么路?”
“回白藤谷的路。”张希安说,“白藤谷虽然没了,但她想查的东西还没查完。”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娶她?”
“她给的价码够高。”张希安说,“永安分舵的账册,够我翻案用了。有这个在手,白莲教的事儿就还有得查。”
“万一她背后还有别的目的呢?”
“那也得接了再说。”张希安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现在这个局面,有人递绳子,你就得抓着。不管绳子那一头牵着什么,先爬出这个坑再说。”
上下看着他,没再说话。
张希安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慕容瑶住的那间厢房已经熄了灯,窗纸上漆黑一片。
张希安望着那扇窗,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和慕容瑶的缘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当年在白藤谷,两个人明刀明枪干了好几仗。他围了她三个月,她想了三个月办法突围。最后他赢了,她跑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她要嫁给他。
张希安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早点睡吧。”他转过身,拍了拍上下的肩膀,“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白莲教没了分舵,总坛肯定会派人来查。”张希安说,“咱们得在查到咱们头上之前,先把账册里的线捋清楚。”
上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站在正厅里,环顾了一圈。
红绸挂在梁上,烛火还亮着,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端起烛台,吹灭了蜡烛,走向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账册里记录的东西,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白莲教在青州的网络,比他想的要庞大得多。不仅有军械交易,还有粮草、盐铁、甚至还有人口买卖。
慕容瑶给他的这份礼,真的太大了。
大到她就算真的有别的目的,他也认了。
张希安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慕容瑶坐在酒席对面,平静地说“需要依靠”;一会儿是上下冷着脸,说“她图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望着窗外夜色。
月亮爬到了中天,银光洒在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慕容瑶说的那句话:“要是哪天你真的搞砸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好趁早跑路。”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笑了。
这场婚事办得如此草率,令人觉得不真实。可那个女人的那句玩笑话,又把所有东西拉回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书房的蜡烛,走向卧室。
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
白莲教要查,北狄的线要追,慕容瑶的账要还。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