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肃杀。
隆城的烽火与翟功禄诡异的死,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让人心跳都感觉困难。
而当内监总管王怀恩高声唱喏“宣胡人使者乌木汗觐见”时,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化作了针尖般的锐利,刺向每一个人的神经。
脚步声沉重而蛮横,与中原官员的轻盈步履截然不同。
乌木汗昂首阔步走入大殿。
他身形高大魁梧,穿着胡人贵族的貂裘皮袍,豹眼虬髯,顾盼间自带一股草原狼王的悍野之气。
乌木汗身后跟着数名同样精壮的胡人随从,其中一人尤为醒目,身如铁塔,面有狠色,衣不蔽体,身若熊罴,眼神凶戾如鹰,正是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
他们立定殿中,只是微微躬身,并未行跪拜大礼。
“胡使乌木汗,参见皇帝陛下。”乌木汗的声音洪亮,像塞北草原席卷的狂风,在大殿中嗡嗡回响。
朱钰锟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使者远来辛苦。不知贵使此来,所为何事?”
乌木汗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草原雄鹰,长生天的子民,素来直爽。我奉大可汗之命前来,是为给皇帝陛下指一条明路,免动干戈,使生灵涂炭,血染河山。”
“哦?明路?”朱钰锟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脸上似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正是!”乌木汗胸膛一挺,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可汗亲率十万控弦之士,陈兵隆城之下,破城只在旦夕之间!隆城若破,无险可守的小小洛城,亦是唾手可得!届时铁蹄南下,直捣黄龙,这锦绣中原,万里江山,怕是要换一换主人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不少文官面色发白,武将则怒目而视。
“放肆!”兵部尚书于文正须发戟张,厉声喝道,“蕞尔胡虏,安敢在此狂言!隆城虽危,但我中原将士用命,王法虽一介小吏,却临危受命,率军民死守隆城;戚弘毅将军忠勇无双,用兵如神,从无败绩,驻守洛城,必能固守!尔等劳师远征,粮草不济,又能猖獗几时?依本官看来,已是强弩之末,何敢言胜!”
乌木汗斜睨于文正,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却并未直接反驳,反而转向朱钰锟,语气转为一种倨傲的“诚恳”:“陛下,我草原勇士的骁勇,想必陛下有所耳闻。攻城拔寨,血流成河,非大可汗所愿,亦非陛下之福。我主仁慈,愿与中原朝廷议和。只要陛下答应我主几个小小的条件,我大军即刻解隆城之围,退回草原,永结盟好。”
“不知,”乌木汗顿了一顿,带了三分试探:“陛下意下如何?”
“条件?说来听听。”朱钰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乌木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一,中原朝廷需支付我大军此番出征所耗粮秣、军械、马匹损耗,计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精铁十万斤,粮草一百万石。第二,岁赐丝绸十万匹,茶叶五万担,瓷器万件。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之上的皇帝,加重了语气,“为表诚意,需迎娶中原公主一位,入我草原,与我大可汗结为秦晋之好,保边境百年安宁!”
“荒唐!”于文正几乎要冲出班列,双目喷火,“此等条件,形同纳贡称臣!我大梁立国百年,从未受此奇耻大辱!尔等胡虏,分明是趁火打劫!”
“于尚书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首辅严蕃忽然开口。
严蕃的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圆融:“乌木汗使者所言,虽是条件,却也未尝不是息兵戈、保黎民的一条途径。两国交战,耗费何止千万?若能以些许钱粮,换得边陲安宁,百姓免于刀兵,未必不是社稷之福。”
说罢,他又转向朱钰锟,躬身道:“陛下,胡人势大,隆城危急是实。若真如乌木汗所言,待其兵锋直指京城,则宗庙社稷危矣。臣以为,条件虽可商榷,但议和之议,值得慎重考虑。”
“严首辅!”于文正怒视严蕃,“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胡人远来,师老兵疲,粮草转运艰难。据戚弘毅将军急报,围城胡兵已显疲态,补给不足!此刻正应调集精兵,内外夹击,可获大胜!岂能资敌粮饷,养虎为患?”
乌木汗眼中厉色一闪,哈哈大笑道:“粮草不济?于尚书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草原勇士,纵马驰骋,以战养战,何愁粮草?隆城破后,自有补给!至于劳师远征,更是无稽之谈,我草原勇士闻战则喜,岂惧久战。”
乌木汗颇为自信的言语以及倨傲不恭的态度使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朱钰锟有所触动。
朱钰锟深知,戚弘毅将军虽名声在外,但大都是在南方抗倭打出来的,对上北地的胡人骑兵,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最重要的是,胡人号称十万铁骑,而戚弘毅兵不过万,如此简单的算术题,朱钰锟还是算的明白的。
总而言之,朱钰锟不敢赌,战端一旦开启,便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其提心吊胆,倒不如花点“小钱”,平息“大事”,继续做自己的太平天子。
然而,若一口应承下胡人使者的全部请求,却不免显得有些过于“窝囊”了。
“乌木汗,尔等居于苦寒之地,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朕可怜尔等,赏赐些许钱粮倒也无妨,只是尔等贪得无厌,索要甚巨,若能减半,或可商议。”
面对胡人的漫天要价,朱钰锟竟堂而皇之的“坐地还钱”。
而后,朱钰锟也不忘羞辱一番胡使,作为对其傲慢态度的回击:“朕闻可汗哈力斥强抢民女未遂,被一口咬作阉人,和亲之事,便罢了吧!”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满朝文武一阵哄笑。
乌木汗听闻此言,脸色铁青,猛地踏前一步,声震殿瓦:“陛下,欺人太甚!”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赫连雄风闷哼一声,也不见如何作势,右脚轻轻一跺。
“咚!”
一声沉闷如巨鼓擂动的响声传来,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震,那殿中坚硬如铁的金砖地面,竟以赫连雄风的脚心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尺许方圆!
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让靠近的几位文官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两股战战,脸色发白。
朝堂里刹那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良久,似乎是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龙椅上的朱钰锟抬手一指那身若熊罴的猛士,缓缓开口道:“这位是……”
“此乃我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乌木汗傲然道,“此番随本使前来,正要参加贵国举办的武林大会,以武会友。此外,还有我麾下‘塞北四狼’兄弟,亦欲向中原群雄讨教。陛下,我草原男儿的勇武,可不仅仅在沙场之上。若陛下觉得我方才所言是恫吓,不妨看看这武林大会之上,是我草原勇士横扫中原,还是你们中原武林,真有擎天之柱?”
赤裸裸的威慑!
不仅要在军事上施压,更要在武林层面打击中原的士气与信心。
朱钰锟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虽久居深宫,也知武林势力盘根错节,关乎民间士气甚至地方稳定。
更何况,太祖朱羽以武立国,朝堂和武林相伴相生,难以分割。
若真让胡人在中原武林大会上耀武扬威,朝廷颜面何存?民心士气必遭重挫。
于文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木汗:“尔等……欺人太甚!”
严蕃却适时接口,语气“忧国忧民”:“陛下,乌木汗使者所言虽直,却也不无道理。武林大会乃天下盛事,若……若真让胡人逞威,于国体有损。如今之计,战有战的风险,和有和的代价。臣愚见,或可折中。”
“如何折中?”朱钰锟沉声问。
严蕃目光一闪,缓缓道:“乌木汗使者所提条件,确显苛责。然两国议和,总要有所凭据。既然使者提及武林大会,不如……便以此次大会结果为约?若胡人勇士果真能技压群雄,证明草原武运昌隆,则方才所提粮饷诸项,朝廷可酌情应允,公主和亲之事,亦可商议。若中原豪杰能胜得一招半式,则粮饷之数,当减半支付,和亲之事,容后再议。如此,既全了双方体面,又将此事系于天意武功,免却无数兵灾。陛下以为如何?”
“不可!”于文正急道,“陛下!国事岂能儿戏般系于江湖比斗?隆城军情如火,岂容拖延等待大会结果?此乃误国之议!”
乌木汗却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好!首辅大人快人快语!本使也觉得此法甚好!就依此约!让我草原的雄鹰,与你们中原的蛟龙,在这武林大会上见个真章!也让陛下和天下人看看,究竟谁,才配得上这‘强者’之名!”
他话语中充满了无比的自信,仿佛胜券在握。
朱钰锟看着殿中争执的于文正和严蕃,又看了看气焰嚣张的乌木汗和那地面触目惊心的裂纹,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他既惧胡人兵锋真的威胁京城,又恐武林大会上朝廷颜面尽失。
严蕃的提议看似荒唐,却给了他一个拖延和观望的台阶,甚至是一个可能“体面”付出较小代价的机会。
“罢了。”朱钰锟疲惫地挥了挥手,止住了于文正还要争辩的话头,“严卿所言,亦是一法。国事艰难,能免刀兵,总是一线生机。便依此议。粮饷具体数目,容后再细商。武林大会在即,结果如何,朕与天下,拭目以待。”
“陛下圣明!”严蕃率先躬身,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计的笑意。
乌木汗抚胸行礼,傲然道:“陛下明智!那我等便静候佳音了!但愿中原武林,莫要让陛下失望才好!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狂妄。
于文正僵立在殿中,看着皇帝妥协的神情,看着严蕃低眉顺眼的侧脸,看着乌木汗嚣张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化为冰寒彻骨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支撑他数十年风骨的脊梁,在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退朝后,乌木汗与赫连雄风等人回到宴胡坊的驿馆。
屏退左右,乌木汗脸上的狂傲收敛,对赫连雄风低声道:“赫连,那‘塞北四狼’,可安排妥当了?”
赫连雄风瓮声道:“使者放心,四狼久在边塞作案,熟知中原武功路数,又得了严首辅那边提供的某些‘关照’,大会之上,必能扫清障碍,助我横扫群雄。即便有意外,以我之力,中原这些养尊处优的所谓高手,也是不堪一击。”
乌木汗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狡诈与野心:“好。严蕃老儿想借我们之力扳倒于文正,巩固权势,却不知我们想要的,远不止那点粮饷公主……中原武林一旦受挫,朝廷威信扫地,边军士气低迷,届时隆城必破,洛城难守……这中原的花花世界,合该由我草原雄鹰主宰!皇帝老儿答应了以大会结果定约,便是自缚手脚。哼,殊不知,这场大会,从始至终,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窗外,京城依旧繁华,笙歌隐约。
而驿馆内的密谋,武林大会的暗涌,隆城外的烽烟,与紫禁城中那妥协的旨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缓缓笼罩向这个看似强大的帝国。
风暴,正在加速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