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初平巨浪;
江湖之中,云谲波诡再掀狂澜。
京城夜色渐浓,白日里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似乎被坊市间的璀璨灯火与软红十丈暂时掩盖。
然而,一股无形的阴霾,正悄然渗入江湖的脉络之中。
近日,京城接连发生数起离奇命案。死者皆为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士,且多是声名鹊起、被视为有望在大会上崭露头角的新秀。
他们或暴毙于客栈房间,或横尸于偏僻小巷,死状各异。
京兆府焦头烂额,江湖中人更是人心惶惶,私下流传着“夺命阎罗”索命的流言。
这“夺命阎罗”,正是由塞北四狼所化。
他们并非一味强攻,而是倚仗着对边塞武林的了解和严蕃暗中提供的某些消息,精挑细选目标,或用毒,或设伏,或利用京城复杂的环境暗施偷袭。
他们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恶狼,耐心地、精准地剔除着可能威胁到赫连雄风在武林大会上“横扫”计划的潜在对手。
每得手一次,四狼便混入更深的市井人潮,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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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招内,丝竹悦耳,莺声燕语,看似与外界紧绷的气氛隔绝。然而,最高处的幽静雅阁内,气氛却沉凝如水。
裴南等人刚刚将今日朝堂上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通过红娘子之口,转述给了陈忘等人。
“割地赔款,犹未足矣,竟还要公主和亲……将士们在前线忍饥挨饿,流血牺牲,朝廷却在后方公然与豺狼议和,许以钱粮女子!” 杨延朗狠狠一拳砸在紫檀小几上,杯盏跳颤,“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激愤如野火在众人胸中燃烧。
但很快,白震山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信息:“胡人使者……武林大会……原来如此!他们竟想借此机会,在天下英雄面前挫我中原锐气,进一步恫吓朝廷!”
“不错,” 红袖姑娘美眸含霜,声音却清晰冷静,“朝廷已被吓住了,才有了那‘以武定约’的荒唐协议。如今看来,这武林大会,已非简单的江湖较技,更关乎国体颜面,甚至边关万千将士的生死士气。”
“唯有在武林大会上,堂堂正正击溃胡虏的嚣张气焰,掰断他们伸过来的爪子,或许才能让上面那些大人,” 陈忘轻轻摩挲着手中温润的茶杯,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拾起一点点早已丢掉的胆色和脊梁,不至于在胡人的马蹄尚未真正踏来时,就先把膝盖跪软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些正在阴影中悄然发生的“意外”。
近来京城针对武林人士的诡异命案,看似是江湖仇杀或黑道劫掠,但时间点如此巧合,目标选择如此“精准”,背后若没有更深层的意图与配合,绝难办到。
朝堂上有人不愿见中原武林凝聚出强硬的姿态,更不愿见可能威胁到“议和大计”的变数出现……这些微不足道的线索,在他心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与此同时,一丝极淡的、近乎预感的警兆,在陈忘心底浮现。
胡人如此高调自信,严蕃一党推波助澜,武林大会的擂台,恐怕不会仅仅是一场公平的比武。
有些局面,必须提前设想,有些后手,也需悄然布下。
他收回目光,对红袖姑娘低声吩咐了几句。
红袖神色一凛,微微颔首,悄然退出了雅阁。
相比之下,展燕却觉得雅阁内的沉闷气氛有些令人窒息。
她生于塞北草原,轻功卓绝,性子也如塞北的鹰隼般向往广阔天地。
此番来京,未见繁华,却暂居这等“烟花之地”,实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趁旧友叙话,她换了身利落的江湖儿女装束,悄无声息地从后窗掠出,决定好好逛逛这传说中的天子脚下,皇城繁华。
与此同时,另一间雅室内,灵蛇君阿巳正被几位红袖招的姑娘团团围住。
他生得实在过于俊美,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画,气质带着几分阴柔冷冽,在这脂粉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引人注目。
姑娘们好奇又大胆地逗弄着他,这个递杯酒,那个撒个娇,直把这位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灵蛇君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最终,他实在受不了这“温柔苦”,寻了个借口,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红袖招,只想寻个清静地方喘口气。
两人一者无聊寻趣,一者躲避纠缠,不知不觉,竟都走到了同一处所在——江湖百晓堂。
百晓堂并非普通客栈,乃是江湖奇人“百晓生”在京城置下的产业,专为往来江湖客提供落脚、打探消息、交换情报之所。
因武林大会在即,此地更是热闹非凡,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汇聚。门前旗幡招展,堂内灯火通明,喧哗声直透街面。
展燕与阿巳几乎前后脚走到门口。
展燕好奇地打量着这鼎沸人声的所在,正要举步;阿巳则想找个角落安静坐下,平复心绪。
就在两人将进未进之际,堂内忽地冲出四条精悍汉子,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甚至差点撞到展燕。
“哎,走路看着点!”展燕身形轻盈地一闪,柳眉微蹙。
那四人却头也不回,迅速没入门外昏暗的街巷。
阿巳瞥了一眼那四人的背影,他们身上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汗味与某种冷冽血腥的气息,让他微微皱了皱鼻子。
两人并未多想,先后踏入百晓堂。
堂内更是喧嚣。数十张桌子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江湖豪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呼喝谈笑之声震耳欲聋。
正前方搭了个小台子,一位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讲述着近日江湖上的新鲜事,以及本次武林大会几位夺魁热门人物的传奇经历,引来阵阵喝彩与议论。
“听说那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今日在朝堂之上,一脚震裂了金砖!”
“哼,蛮力而已!我中原武林精妙功夫,岂是这等莽夫能比?”
“不可小觑啊,还有那什么塞北四狼,听说也凶得很……”
“怕什么?咱们有‘开山掌’彭九霄彭大侠在此!彭大侠,您说是不是?”
众人目光投向居中一桌。
那里坐着一位豹头环眼、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正是以掌力刚猛、性格豪爽着称的“开山掌”彭九霄。
他闻言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不错!胡虏蛮夷,不知我中原武学之深奥!待大会之上,彭某定要会会那赫连什么风,叫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气氛更加热烈。
这时,一位精神矍铄、留着三缕长髯的青衫老者站起身,正是此间主人百晓生。
他满面红光,拱手道:“承蒙各位江湖朋友赏脸,齐聚白某这小小堂口,共迎武林盛会。为表心意,白某特取出窖藏二十年的‘琥珀光’,与诸位英雄共饮,预祝大会圆满,亦祝我中原武林昌隆!”
堂中轰然叫好。
几名伙计抬出数坛泥封老酒,拍开之后,浓郁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醉。
伙计们开始为各桌分斟美酒。
阿巳则选了离人群稍远、靠近柱子的位置,默默观察。展燕就近坐在阿巳身旁不远的空位上。
酒香扑鼻,众人食指大动。
百晓生亲自执壶,为自己也斟满一杯,高高举起:“诸位,请!”
群雄纷纷举杯,正要畅饮。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
众人望去,只见那位俊美得过分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杯中酒液。
“这酒,有问题。”阿巳缓缓道。
他身为玄武门暗卫,自幼苦练,对各类异质气息极为敏感,方才酒香散开时,他便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和谐的甜腥气,绝非陈年酒浆应有的醇厚。
展燕闻言,刚碰到酒杯的手立刻缩了回来,惊讶地看向阿巳。
“什么?”
“酒有问题?”
堂内顿时一静,随即哗然。
百晓生脸色一沉,放下酒杯,看向阿巳,语气不悦:“这位少侠,话不可乱说。此乃白某珍藏多年、专为今日盛会准备的美酒,何来问题?莫非是觉得白某招待不周,或是……”他目光扫过阿巳俊美的脸,带着几分审视,“或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彭九霄浓眉一拧,洪声道:“百晓生先生江湖口碑甚佳,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我看是你这小白脸故弄玄虚,扫大家的兴!”
他本就对容貌俊美、气质阴柔的阿巳有些不屑,此刻更觉其言行可疑。
说罢,彭九霄为了表示对百晓生的绝对信任,更是为了驳斥阿巳,竟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朗声道:“彭某信得过百先生!这碗酒,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彭九霄仰头便将一大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彭大侠豪气!”
“干!”
不少江湖客被彭九霄的豪情感染,又本就对阿巳的“危言耸听”将信将疑,见状也纷纷举杯饮酒,包括百晓生自己,也面带愠色地再次举杯,向众人示意后一饮而尽,以证清白。
阿巳眉头紧锁。
他本已出言提醒,见彭九霄带头,众人追随,而百晓生自己也喝了,心中那丝疑虑反而更重——难道是自己感知有误?或者是某种极难察觉的奇毒?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展燕,低声道:“别喝。”
展燕点点头。
阿巳虽少言寡语,却并非信口开河之人。
也有部分人保持了谨慎。
比如坐在另一侧的一对师兄妹,师兄陈子峰沉稳持重,师妹韩小芸机灵乖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将酒杯轻轻推开,选择观望。
阿巳见众人如此,知道再劝也是徒惹反感,只得暗叹一声“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不再多言,坐了回去,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饮酒之人,尤其是百晓生和彭九霄。
酒宴继续,推杯换盏,气氛似乎又重新热烈起来。说书先生又讲了一段轶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
正在与旁人高声谈笑的彭九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他脸色骤变,原本红润的面庞瞬间蒙上一层青灰之色,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彭九霄猛地捂住腹部,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痛苦表情:“呃……这酒……当真……”
话音未落,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黑血,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扑倒在酒桌上,碗碟碎裂,汁水横流。
几乎同时,堂内其他喝了酒的江湖人士,接二连三地发出惨叫或闷哼,纷纷捂住肚子,脸色发黑,口角溢血,瘫软下去。
症状与彭九霄如出一辙!
“酒真的有毒!”
“百晓生!你竟敢下毒!”
“拿下他!”
堂内顿时大乱,未中毒的江湖客又惊又怒,兵刃出鞘之声不绝于耳,无数道愤怒、惊惧、怀疑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二楼栏杆处,仍然端坐着的百晓生。
百晓生此刻也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看着楼下倒了一片的豪杰,看着彭九霄伏在桌上生死不知,眼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猛地凸出,紧接着,眼、耳、口、鼻七窍之中,同时流出蜿蜒的、触目惊心的黑血!
在楼下众豪杰震惊的注视下,百晓生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身体一歪,直接从二楼栏杆处翻坠下来,“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一楼的地板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那双犹自圆睁的眼睛里,凝固着巨大的恐惧与不解。
死了。
下毒者,竟然也中毒身亡,而且看起来中毒时间更早,只是此刻才骤然发作!
百晓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刚才还热闹喧天的武林人士聚集地,转眼成了毒窟与凶案现场。中毒者哀嚎呻吟,未中毒者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展燕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
她下意识地看向阿巳,只见阿巳缓缓站起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变得格外冰冷。
他走到彭九霄身边,探了探鼻息和脉门,摇了摇头。
“毒性极烈,入血封喉。”阿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且,是混在酒中的。但下毒之人,未必是百晓生。”
京城,在这武林大会前夕,又添了一桩离奇诡谲、牵扯人命的江湖谜案。而这谜案的阴影,正迅速扩散,与朝堂之上的博弈、边关之外的烽烟,隐隐勾连起来。
阿巳蹲下身,仔细查看百晓生坠楼前坐过的位置附近。
展燕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低声道:“你刚才……怎么知道酒有毒?”
“闻出来的。”阿巳简洁回答,指尖在百晓生唇角沾了一点黑血,凑近鼻端,眉头蹙得更紧,“不止一种毒……混合的,很刁钻。”
另一边,陈子峰和韩小芸也走了过来,陈子峰抱拳道:“多谢兄台方才出言提醒,在下陈子峰,这是师妹韩小芸。若非兄台,我师兄妹二人恐怕也……”
“不必。”阿巳打断他。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狼藉的现场,仿佛在寻找什么线索,最后,似无意般掠过门口——那里,正是刚才塞北四狼匆忙离去的地方。
而展燕的目光,则被彭九霄腰间滑落出来的一小块非金非铁、造型奇特的黑色令牌所吸引,那令牌上,似乎刻着一只模糊的……狼头?
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不寻常的细节,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追!”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循着那微茫踪迹与气息,疾追而去,瞬间消失于长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