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传召如石入深潭,大殿内的寂静被荡开层层无形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惊疑的、揣测的、惶恐的、深沉的——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通往殿外的巍峨朱门。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由远及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暗紫色蟠龙纹亲王常服,然后是那张与龙椅上的天子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疏朗的面容。
永安王朱潇渲信步而入,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散漫。
他走到殿中,依礼参拜。
“臣弟参见陛下。”
“平身。”朱钰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王弟昨日,去了京郊?”
“是。”朱潇渲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秋高气爽,去西郊猎场跑跑马,松散松散筋骨。回城时,确在官道附近,遇见了一些……热闹。”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却让殿中许多人的心提了起来。
“哦?是何热闹?”朱钰锟身体微微前倾。
朱潇渲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于文正,掠过跪地的严峻,又在那盖着白布的尸身上停顿了一瞬,最后才回到御座之上。
“回陛下,臣弟远远看见,似是有一队军士在追逐几人。场面有些混乱,刀光剑影的,臣弟胆子小,没敢凑太近。”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后来看见于大人的仪仗到了,似乎平息了事端,臣弟便绕路回府了。具体是何情形,何人争斗,臣弟离得远,实在未能看清。”
话音落下,殿内几乎能听到有人暗自松气的声音。
于文正猛地看向朱潇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化为深切的失望与冰冷。
他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挺直的脊背仿佛又僵硬了几分。
严峻低垂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严蕃依旧跪着,头却似乎微微抬起了一丝。
“哦?只是远远看见?”朱钰锟盯着自己的弟弟,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没看清是何人领军?没听见他们喊些什么?”
“陛下明鉴,”朱潇渲拱手,表情无奈又坦然,“臣弟的马快,且素来不喜管闲事,哪敢细看细听。只恍惚觉得,两边似乎都穿着军服,还以为是京营演练或捉拿逃兵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于大人到场后,混乱确实止息了。这一点,臣弟倒是看得分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否认有事发生,又没提供任何有利于任何一方的实质证词,甚至隐隐将于文正“制止混乱”的功劳点了出来,谁都不得罪。
朱钰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王弟还是这般谨慎,不,是洒脱。”
“臣弟惶恐,只是实话实说。”朱潇渲躬身。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严峻身上,又看了看那具尸体,最后扫过于文正紧绷的脸和严蕃伏地的背影。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许多官员的额头沁出细汗。
“翟功禄已死,死无对证。”朱钰锟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严峻失察,致使要犯死于监牢,罚俸一年,杖三十,仍留原职,戴罪效力。至于截杀信使之事……既然永安王也未看清,单凭一面之词,难以定论。暂且记下,容后再查。”
这处置,轻得有些出乎意料。
杖三十对于武将而言不算重罚,留任原职更是意味深长。
不少官员偷偷交换眼色,心中各自盘算。
“陛下!”于文正须发微张,出列便要再谏。
“于卿。”朱钰锟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些,“你巡边劳苦,又护持信使有功,朕心甚慰。隆城军情紧急,确需即刻处置。至于其他……”他略一停顿,“朕自有分寸。”
他将“分寸”二字,咬得微重。
于文正胸口起伏,看着皇帝那深沉难测的眼睛,又瞥见一旁垂首不语、仿佛事不关己的朱潇渲,一股巨大的疲乏和寒意涌上心头。
他明白了,今日,此事只能到此为止。
“臣……遵旨。”于文正的声音沙哑,缓缓退回班列。
那挺拔的身影,第一次显出了些许佝偻。
“至于隆城之围,”朱钰锟提振了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最紧急的军务上,“胡人猖獗,侵我疆土,围我城池,绝不可纵容!兵部。”
“臣在。”于文正强打精神。
“即刻拟旨,擢升戚弘毅为北地行军总管,总揽隆城周边军政,全力抗胡。另外,他书信中所请任隆城县令沈大河为监军一事,一并应允。命其固守待援,朝廷不日将发兵解围。”
“臣遵旨!”于文正应道。
“户部。”朱钰锟再唤一声。
“臣在!”户部尚书简南骏战战兢兢出列,丝毫不敢怠慢。
“筹措粮草军械,不得有误!”
“臣遵旨!”简南骏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的细汗,暂且舒了一口气。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附和。
不管私下如何,表面上,抗击外敌总是最重要的。
“此外,”朱钰锟的目光再次落回严蕃身上,语调转冷,“首辅严蕃,荐人失察,驭下不严,致使边将畏罪自戕,险误军机。罚俸三年,于府中静思己过半月,内阁事务,暂由次辅代理。”
这是实实在在的敲打和暂时的剥夺权柄。
严蕃深深叩首:“老臣领罪,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这波澜不惊的声音让朱钰锟有些恼怒,尤其是这近乎半年才到达他耳朵里的军情,更让朱钰锟的心中颇不痛快。
“严蕃,”朱钰锟的声音比先前更冷,“这半月,好好想想。你的侄子,你的门生,还有那些你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的事……朕的耐心,有限。”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必深刻反省。”严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永安王朱潇渲性子散漫,实在受不了早朝沉闷压抑的氛围。
见此间事罢,已与自己无甚关碍,遂请示道:“皇兄,这里没我什么事了,臣弟可否先行告退?”
“这么着急做什么?仍是心心念念你那红袖招中的小娇娥?”朱钰锟忽的开口询问,冰冷的语气荡然无存,更像是在唠家常。
群臣的目光骤然集中在永安王的身上。
京城中谁人不知,红袖招是个怎样的去处,而如此唠家常似的一问,却让朝堂上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
永安王朱潇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辩解道:“臣弟就这一点点爱好,还是瞒不过皇兄的耳目。”
“你可知,京中不少人称你‘逍遥王爷’,是讥讽还是夸赞,自己想想去吧!”朱钰锟敲打道,“严峻是你天羽军麾下副将,御下不严,罚你三月俸禄,不为过吧!”
“呃……”朱潇渲脸上笑意收敛,似乎有些心疼自己的俸禄。
朱钰锟语重心长道:“你啊你,散漫惯了,何时才能为朕分忧啊!”
“臣弟无能!”朱潇渲承认的倒是大方。
“都退下吧。”朱钰锟挥了挥手,脸上露出倦色,“于卿,严卿,你们二人留下。”
众臣心思各异地躬身退出大殿。
许多人走过那具白布覆盖的尸身旁时,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翟功禄圆瞪的双眼已经被合上,但那诡异的死状和背后牵连的深重黑幕,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朱潇渲则慢悠悠地踱着步,望着琉璃瓦上反射的刺目光芒,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仿佛方才殿中那个“胆小”、“糊涂”的闲散王爷,只是幻影。
大殿内只剩下皇帝、内监、于文正以及严蕃四人,气氛更加微妙而凝滞。
朱钰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揉着眉心,良久,才对于文正叹道:“于卿,朕知你忠直,近来巡边劳苦,委屈你了。”
于文正涩声道:“臣不敢言委屈,只忧边事,虑国蠹。”
“国蠹?”朱钰锟思索片刻,目光在朝堂两人之间扫了一扫。
于文正挺身直立,依旧刚直强硬。
严蕃伏地,一言不发。
朱钰锟深深看了严蕃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道:“隆城之事,必须尽快解决。于卿,你以为,派谁领兵援救为妥?”
于文正精神一振,沉吟道:“京营精锐不可轻动,以防京城有变。臣此去雄关要塞,见雄关精骑兵强马壮,足与胡人野战争胜,可抽调副将高猛率领雄关骑兵增援戚弘毅,合兵一处,以解隆城之围。”
朱钰锟点点头,对于文正道,“就依于卿所奏,调雄关副将高猛率领雄关精骑,火速驰援,与戚弘毅合兵。务必解隆城之围,击退胡虏!”
“臣领旨!”于文正肃然应命。
“陛下,慎重!”严蕃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此举绝不可为。”
朱钰锟看向严蕃,神情竟颇有些复杂。
严蕃迎着朱钰锟的目光看了过去,谏言道:“陛下,雄关乃京城门户,直面胡人兵锋,如若雄关有失,京城必危。调雄关之兵远救隆城,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届时雄关空虚,若敌军声东击西,放弃隆城,直取雄关,则京城必陷入胡人兵锋之下。”
朱钰锟默然,似在犹豫。
他并非在意隆城的得失,可既然事关京城,关乎自己的安危,便不得不重新考量了。
“严首辅言之过重了吧,”于文正驳斥道,“陛下,臣刚从雄关归来,此处关隘险要,老将军王鸷老成持重,纵然胡人全力攻击,只要不冒进出兵,凭借地势,足可守卫。当下,隆洛二城才是燃眉之急,倘二城有失,胡人即便不攻雄关,亦可绕道直取京城。”
“嘶……”朱钰锟倒吸了一口冷气。
隆洛两城,雄关要塞,皆为京城屏障,难以决断。
似乎看出了朱钰锟的心思,严蕃不失时机的发出了声音:“陛下,近日内阁收到消息,胡人使者乌木汗正在京城,似欲有议和之意。”
“议和。”朱钰锟眼睛一亮。
严蕃的嘴脸浮现出一抹笑意,道:“若能予其一些钱粮,或能使胡人不战自退。”
朱钰锟眼光微动,似在犹豫。
“万万不可,”于文正挺身而出,“两国交战,岂能以钱粮资敌?胡人野心昭昭,背信弃义,若收了钱粮却不退兵,岂不令前线将士心寒。”
“这……”朱钰锟竟有些摇摆不定。
“陛下!”严蕃站起身来,似在苦谏。
“陛下!”于文正上前一步,似在催促皇帝早做决断。
“罢了,”朱钰锟站起身来,道,“调兵之事稍缓,明日朝会,先会见胡人使者,听听胡人使者的意向,再决定是战是和。”
“不可,”于文正急走几步登上御阶,几乎与朱钰锟面对面,怒喝道,“隆城军民困守孤城,军情如火,岂能拖延?”
“于卿,”朱钰锟的声音充满了警告:“你越线了。”
于文正轻叹一口气,只得默默退下。
“严卿。”朱钰锟轻唤了一声。
“臣在!”
“议和之事,暂由你全权负责,闭府静思之事,暂且稍缓吧!”朱钰锟下令。
“臣遵旨!”严蕃瞥了一眼于文正,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于文正牙关紧咬,嘎吱作响。
他还欲抗辩,却听朱钰锟的声音已经响起:“朕乏了,都退下吧!”
二人只得行礼退出。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朱钰锟和王怀恩。
“怀恩。”
“老奴在。”
“派人盯紧严府,还有天羽军那边。另外,”朱钰锟眼中寒光一闪,“去查查,朕的这位好弟弟,昨天到底看见了什么,又为什么……什么都没看见。”
“是。”
殿外,阳光炽烈,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宫墙深处的寒意。
于文正大步走在最前,脸色铁青。
严蕃被两名小太监“护送”着,往宫外走去,步履略显蹒跚,背影萧索,但低垂的眼帘下,眼神却幽深如古潭。
而在遥远的北地,隆城城墙之上,硝烟弥漫,血迹未干。
胡人的号角声再次隐隐传来,如同垂涎的饿狼,发出新一轮进攻前的低嗥。
城下,是黑压压的敌军;城内,是疲惫不堪的守军和惶惶的百姓。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