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檐角凝着薄霜,晨风干冷,从廊下过时凉飕飕的,直往人衣襟处钻。来往的宫人穿梭不绝,各宫的器物份例一件件送着,正是各司当值理事的时辰。
宝器司的掌事硬着头皮往翊坤宫来,淑妃娘娘那话,他不想带,但差事在身,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拖了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到了翊坤宫门口,他理了理衣冠,请小太监通传。
等了半晌,才被领了进去。
方允娴正歪在软榻上,由点翠捶着腿,见他进来,眼皮也不抬,只哼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回娘娘,奴才是来送补损的物件的。”掌事陪笑道。
“物件送来是应该的,你这个掌事亲自送来,是想要讨赏吗?”方允娴阴阳怪气地道。
“不是的,奴才是、是......”掌事结结巴巴,话半天说出口,把心一横,语速极快地说道:“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说了,这个月翊坤宫报损的器皿多些,淑妃娘娘只当是宫人失手。”
“倘若下个月还有这许多报损,那便不是失手,那是故意弃毁宫物。弃毁宫物,依宫规、依律法是要计赃论罪的,到那时,可就不是补不补的事了。”
话音刚落,方允娴勃然大怒。
她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抄起手边的茶盏就朝掌事砸了过去。
掌事吓得往旁边一缩,茶盏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地摔在屏风上,碎瓷四溅。
“计赃论罪?”方允娴气得声音都尖了,“她敢!她谢知意竟敢拿律法来压本宫!本宫是贵妃!贵妃!她一个淑妃,也配!”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替她传这种话来羞辱本宫!”
掌事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娘娘息怒!奴才是奉命传话,一字不敢添减,娘娘明鉴!”
“奉命传话!”方允娴抓起案上另一只茶盏又要摔。
点翠连忙扑上来按住她的手,“娘娘!娘娘使不得!”
“你也敢拦本宫?”方允娴一把甩开她的手,“本宫这就去丽景轩!本宫倒要当面问问她谢知意,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贵妃!”
点翠死死按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娘娘听奴婢一言,淑妃娘娘抬出宫规,又抬出圣意。娘娘今岁的份例,本就是陛下降旨减的,若此刻闹到御前,陛下正为京中百姓过冬的炭火焦心,不惜拿内帑调炭回京,各宫份例才一如往年,不曾短着谁。娘娘这时候为几件器皿去理论,非但讨不回公道,反叫陛下觉得娘娘不知轻重,更落人口实。”
“本宫还怕她不成!”方允娴嘴上仍硬,到底又坐了回去。
“娘娘自然不怕。”点翠苦苦相劝,“可犯不着为几件器皿,折了自己的体面。这口气,娘娘先咽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这笔账,且记下便是。”
方允娴攥着茶盏,指节咯咯作响,胸口起伏了半晌,到底没再摔出去,只重重磕在案上,“哐”的一声脆响,震得掌事一哆嗦。
“好,好一个淑妃!”她咬着牙,恨恨地道,“本宫记下了!”
她垂眼盯着地上的碎瓷,忽然又抓起案上的青瓷果盘要砸。
点翠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娘娘!这果盘也是才补的!”
“你!”方允娴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倚红,“连你也欺负本宫!你们都帮着淑妃来欺负本宫!”
“奴婢不敢!奴婢是心疼娘娘!”点翠扑通跪下,“娘娘要出气,打奴婢两下都使得,可别再拿这些器物撒气了。上回砸的那套茶具,月底报了损,补回来的统共就这两套,娘娘再砸,可就真没了。”
方允娴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把果盘重重放下,别过脸去,再不言语。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掌事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方允娴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字:“滚!”
宝器司的掌事磕头道:“奴才告退。”慌张地爬起来,往外跑。
掌事出了翊坤宫,冷汗早浸透了后背,两条腿还在打颤。
他在宫门外定了定神,抹了把额上的汗,才往丽景轩来。
丽景轩里,谢知意与沈落霞分坐案前,刚处理完今日的宫务,在饮茶闲聊。
宫人进来通传,说宝器司的掌事求见。谢知意放下茶盏:“让他进来。”
掌事进来,行礼道:“奴才刚去了翊坤宫,转述了淑妃娘娘的话。贵妃娘娘听完,就砸了一只茶盏。还想砸果盘,被点翠姑娘拦下。”
沈落霞掩唇轻笑:“贵妃娘娘这性子,还是一点就着。”
谢知意却只淡淡问了一句:“贵妃娘娘今儿,一共摔了多少物件?”
掌事一怔,忙答道:“回娘娘,就摔了一只茶盏,果盘被点翠姑娘拦下了,不曾摔坏。”
“那便好。”谢知意神色如常,“东西摔了是小事,气性大易伤身。贵妃娘娘既肯收手,便是把话听进去了。你今日受委屈了,霜降,拿个大封赏。”
“谢娘娘赏。”掌事大喜,接过大封,行礼谢恩。
沈落霞看着他欢喜的背影,笑道:“娘娘也忒大方了。他不过传句话,便得了个大封。”
“他夹在本宫和贵妃娘娘中间,受了一肚子气,还险些挨了茶盏。”谢知意啜了口茶,“这大封赏的不是他传话,赏的是他知趣。话传得干净,当差办事办得好,当赏。”
沈落霞会意,点头道:“娘娘说的是。他若是个伶俐过头的,把话添油加醋学一遍,反倒坏了事。”
就在两人闲话时,启元宫里,余少云从吟芳那儿得知谢知意让宝器司带话给方允娴的事,冷笑道:
“淑妃如今是愈发的有底气了。借宫规、借圣意,连贵妃都敢压上一头,还要落个识大体、顾全大局的贤名。由着她得意几日,等夏国那边的消息传回来,本宫倒要看看,她这份底气,还能撑到几时。”
吟芳也笑着附和:“正是呢,娘娘。等大人派的人带着实证回来,淑妃那些旧事一桩桩抖落出来,莫说她的贤名保不住,只怕连陛下跟前那点子情分,也要凉透了。”
“没错,我们就耐心地等着。”余少云唇角微扬。
主仆二人是越想越是美,仿佛已亲眼瞧见谢知意失去圣宠,被她踩进泥里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