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晬一过,日子便过得快了。
接连两场秋雨下来,晨起时风里便带上了凛冽的凉意。
莫离已能松开手走路了,摇摇摆摆,像只刚学扑腾的小雀儿,一只棉布缝的小兔子被他拖在身后,磕磕绊绊地蹭着地砖。
小家伙步子迈得急,小身子一晃一晃的,眼瞅着便要往一边歪,杨氏的手早候在旁侧,轻轻一扶,便又稳住了。
莫离浑然不知自己险些歪倒,只当自己走得稳稳当当,咧着小嘴,拖着那只棉布小兔,径直朝廊下扑过来,“娘!”
谢知意蹲下身,张开手,将他稳稳接进怀里。
小家伙仰起脸,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把手里的小兔举到她面前,献宝似的:“娘,兔兔。”
谢知意笑着接过小兔,在他腮边亲了一口:“我们莫离真厉害,都会自己走到娘跟前来了。”
风起,起了凉意,谢知意牵着他进了屋。
次日清晨,谢知意照旧前往丽景轩处理宫务。
沈落霞已先至,见她进来,起身行礼问安。
各自落座,两人闲话几句,宣李旺福进来回话。
李旺福进来行礼,面上带着喜色地道:“回二位娘娘,炭到了。宁朔、平北两处的炭车昨儿已送进宫了;海路那头的炭船今晨也靠了岸,南炭正在卸船过秤,待查验毕便一并入库。”
“奴才亲守着查验,足称足两,受潮的炭,奴才命人捡了出来,等出太阳,晒干后,再入库。”
谢知意微微颔首,“入冬的炭是头等大事,你既亲自查验过,本宫便放心了。受潮的挑出来晾晒,入库前再称一遍,分拨各宫照例份来。”
沈落霞亦道:“这几日,天愈发的冷了,炭运来及时,赶紧分拨各宫吧。也能让那些病弱体寒的,早一日拢炭盆。”
“贤妃说的是,炭这两天核了数,就分拨下去吧。”谢知意顺着沈落霞的话道。
“是,娘娘。”李旺福应下,行礼退了出去。
随后就是宝器司的掌事,捧着册子进来,躬身行礼,道:“二位娘娘,这个月的报损,奴才理好了,请娘娘过目。”说着将册子双手呈上。
谢知意接过来,与沈落霞同看。
启元宫名下,汝窑天青釉茶具一套、官窑青瓷花瓶一对。
翊坤宫名下,密密排了一长串:汝窑天青釉茶具两套、斗彩梅瓶一对、青瓷果盘两只、鎏金铜香炉一座、白瓷碗碟一套。
长春宫名下,官窑青瓷茶具一套、白瓷碗碟一套。
茶具报损是一套,但其实只是小宫女不小心摔了一个茶盏托。
白瓷碗碟同样,只是碎了一柄汤勺。
永福宫名下,汝窑青瓷梅瓶一对、铜烛台一座。
永安宫名下,白瓷碗碟一套、青瓷茶盏一对。
景阳宫名下,汝窑供瓶一对、汝窑兰花茶具一套、青瓷果盘两对、鎏金铜香炉一座。
承衍宫名下......
瑞宁宫名下......
除了翊坤宫报损的有点多,其他宫都正常。
谢知意轻轻一笑,合上册子,“俱依例补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翊坤宫那儿,你替本宫给贵妃娘娘带句话,这个月损得多了些,本宫只当是宫人失手。若下个月还有这许多报损,那便不是失手,那是故意弃毁宫物。”
“弃毁宫物,依宫规、依律法是要计赃论罪的,到那时,可就不是补不补的事了。”
沈落霞在一旁接口道:“宫规森严,律法无情,这两样任谁都碰不得。贵妃娘娘金尊玉贵,犯不着为几件器皿,把自己的体面搭进去。”
“奴才记下了,奴才一定把话带到贵妃娘娘跟前。”宝器司的掌事听懂了两人的话中之意,捧了册子,躬身退了出去。
处理完宫务,时间尚早,谢知意和沈落霞手谈了一局。
沈落霞棋力本就不如谢知意,中盘便渐渐施展不开。
她捏着棋子沉吟半晌,落下一子,“娘娘今日这盘棋,不仅走得稳,还藏着锋芒呢。”
“不过是一来一往罢了,哪谈得上锋芒。”谢知意温和地笑,落子干脆,一着下去,正点在沈落霞棋形的软肋上。
沈落霞低头端详许久,摇头笑道:“娘娘棋高一着,妾身认输了。”遂将手中的棋子放进棋盒中。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见日头渐高,方各自回宫。
回到长春宫,谢知意便换了家常衣裳,躺在软榻闭目养神。
莫离在院子里玩,咯咯的笑声隔着窗子,一阵一阵传进来,脆生生的,听着便叫人心里松快。
她阖着眼听了一会儿,唇角弯了弯。
稍后,午膳摆上来,食盒层层揭开,冷碟热羹摆了满满一案。
四碟凉菜:糟卤鸽蛋、糖醋藕片、椒麻鸡丝、凉拌三丝。
六道热菜:清炖乳鸽汤、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红烧鹿筋、葱烧海参、鲜蘑时蔬。
御膳房按着份例送来的,样样精致讲究。
膳罢,谢知意在廊下散步消食后,便回寝殿小憩。
小憩起来,谢知意净了手,坐在绣架前,继续绣那方“万寿无疆”的锦幛。
前几日已盘完了左半,今日绣的是右半。
这一半笔画更密,她垂眸凝神,一针一针走得极稳。
谷雨不敢打扰,安安静静候在一旁。
绣了约莫一个时辰,眼见右半已盘过大半,谷雨才出声劝道:“娘娘,该歇歇了,仔细眼睛。”
谢知意放下针线,揉着手指和手腕,“今儿先到这儿,明儿再续。”
说着,她走了出去,霜降蹦蹦跳跳过来,“娘娘,尚服司把今冬的新衣送来了,您看看,奴婢穿得可好看?”
谢知意抬眼望去,霜降身上已换了一件竹青的新袄,领口滚着细细的绒边,衬得小脸白净净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好看,这颜色也衬你。”
霜降得了夸,越发欢喜,原地转了个圈,脆生生地道:“娘娘也说好看?那奴婢今年就穿着它过冬了。”
“尚服司送来的新衣,可都齐了?”谢知意问道。
跟在霜降的身后的陈育琳,点头道:“齐了齐了,各宫的冬衣今儿都送到了。咱们长春宫的,奴婢一件件验过,针脚都密实。”
谢知意含笑颔首:“有你看着,本宫自然放心。既都齐了,就按份例发下去罢。”
“奴婢知道,明儿就一一分发到各人手中。”陈育琳拉着霜降,行礼退下。